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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页(第1页)

他看着阿吉,没再说话。  同是被丢弃过的人,他懂这孩子骨子里怕被再次抛下的惶恐。  江林温和地笑了笑,打开米缸,多舀了三大碗粟米。  又切了七八片厚厚的腊肉,齐整整码在饭面上。  “行,那你帮叔么把火看旺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院子里,许酩端着大木盆走向水井。  盆里装满刚收来的饱满青梅。  辅料收得快,他能腾出手专心伺候这些果子。  粗盐搓揉去绒毛,井水过三遍洗净,竹签细细挑去蒂头。  今年的新酒,他得分几个批次封存,做出不同的烈度。  有了阿吉搭手,许酒笙也从琐事里抽开了身。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跟穆风去府城送货,他全部心思都放在后院的几个小罐子上。  许家祖传的青梅酒,向来是用自酿的糯米甜酒或浅黄酒作底。  佐以蜂蜜、麦芽糖,再加少量甘草调和涩味。  酸为主、甜为辅。  初入口是青梅的清酸与野果香。  入喉透着糯米酒曲的粮香。  余味则是蜜香淡缓、清凉绵长。  因着祖传的法子,能让原本浑浊的酒体变得清冽透亮。  这是府城大酒楼愿意向许家定酒的缘由。  许酒笙本就对酿酒痴迷,此前穆风跟他提过一种“高度白酒加大量冰糖”的浸泡法,他彻底上了心。  不仅依葫芦画瓢地准备用此法泡青梅。  他还跑去山里寻了些野枇杷和桑葚来试手。  这日午后,穆风刚核对完账目,走到后院,便闻到一股烈酒特有的辛辣气。  许酒笙正坐在屋檐下,身前摆着几个洗净晾干的小陶罐。  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额角鼻尖渗着细汗,晶亮透光。  他捏起一层黑紫饱满的野桑葚铺进罐底,覆上一层敲碎的冰糖,动作小心。  “在试什么?”穆风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许酒笙手一抖,冰糖险些掉在地上。  转头见是穆风,他才放松下来,“穆大哥。”  “你之前说的那个浸泡法,我在试着封罐呢。”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封好的一小坛,“那罐是青梅。”  “除了这个,山里现在的野桑葚和野枇杷正当季,说不定也能用这法子泡出好酒来。”  “我便也摘了些回来,一层果子一层糖,最后再用烈酒封满……”  两人挨得近。  穆风能闻见小哥儿身上常年浸染的青梅香气。  “我只说了大概,笙哥儿这就琢磨出来了。”  手伸到半空,又克制地停住。  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日头毒,先把汗擦擦。瞧你,鼻尖上全湿了。”  许酒笙愣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的帕子,耳根一热。  “多、多谢穆大哥……”  他眼神乱飘,匆匆接过帕子攥在手里。  “笙哥儿这聪明劲,放眼整个大景朝也是独一份。”  穆风低声轻笑,往后移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烈酒配上桑葚的浓甜、枇杷的清香,等上几个月开了封,定是绝佳的好酒。”  许酒笙被夸得手足无措,慌忙抱起旁边的一小筐野枇杷站起身。  “我、我再去把枇杷处理了,冰糖的比例好像还得再琢磨琢磨……”  穆风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等茶酒的市场彻底铺开,这些经过改良的桑葚酒、枇杷酒等低度果酒,完全可以作为限定款推出。  专供那些追求新奇的达官贵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半个多月流转。  澜江府的大街小巷,已经被“竹山凉饮”四个字占满。  大竹筒装的新式饮子,定价二十文,实惠解渴。  孙贩子每日在街上等着许家送货,往往不到正午便一售而空。  而在热火朝天的市井喧嚣里,另一种风声却在暗流涌动。  澜江府一处茶楼的二楼雅座。  几位穿绸裹缎的商贾正在喝茶。  桌上摆着的,是加了冰的茶酒。  “刘员外,这竹饮子咱们连着喝了三日。”  “解暑确实解暑,可也就那么回事。”  “怎么传闻说,陆家夫人对它推崇备至?”  被唤作刘员外的人嗤笑一声,“那是你们没打听清楚。”  他敲了敲桌上的竹筒,“咱们喝的这个,叫竹山凉饮。”  “陆夫人看上的,叫‘碧野清风’。”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  “这有何分别?”  宴前准备  刘员外笑了一声,指尖在竹筒上轻轻一点。  “你们只瞧见都是青梅薄荷,却没瞧见人家卖的从来不是一个味儿。”  几人一怔。  有人嘀咕:“我还当是同样的东西,换个名头卖不一样的价呢。”  “非也。”  刘员外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  “街面上卖的,是给平头百姓喝的。”  “送进陆府的,是用来品鉴的雅物。”  “用料的精细、调配的火候,能是一码事?”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再者,被陆夫人看重的东西,借那卖饮子的一百个胆,他敢拿街头糊弄人的玩意儿去以次充好?”  几人恍然。  这倒是,要是得罪了陆家,这生意在澜江府也就到头了。  茶楼里的议论,随着几盏茶的工夫渐渐散了。  而被众人挂在嘴边的许家,此时半点顾不上外头的风声。  陆府的赏花宴就在后日,饮子若是当日才送去,难免手忙脚乱。  许家早早商量好,提前一日将东西送进府城。  既给陆府留出安排的工夫,也免得路上有个磕碰耽搁。  薄薄晨雾浮动,许家小院已被茶香与酒气笼罩。  为了陆府这批茶酒,一家人几乎一夜未眠。  灶房里热气蒸腾,院中几口大缸一字排开。  旁边是早早洗净晾干的细青竹筒、艾青暗纹执壶和黑釉斑酒坛。  许酩坐在水池边,手里捏着软布。  他将那些酒器擦了又擦,生怕留下一丝水痕。  “我这糙手摸着,都怕把这壶摸花了。”  他虽笑着打趣,动作却极轻。  穆风闻言抬头道:“许叔仔细些是对的。”  “这两种酒器每样只多出两只备用,磕碰了再找平水窑现烧可来不及。”  许酩应了一声,手底下的动作更轻了。  另一边,许酒笙洗净手,用襻膊将袖子束起。  他站在缸前,手执长柄木勺。  青梅酒、薄荷汁、蜂蜜、茶汤  每一样添多少,全凭他手上的感知。  这活换了旁人,哪怕照着方子,也调不出分毫不差的味道。  不多时,三种口味各异的茶酒便调配妥当。  碧野清风灌入细青竹筒,封以油纸,系上彩绳。  茉香醉玉盛入青瓷执壶,酒液透亮。  碎金陈韵装入黑釉斑酒坛,入手粗粝沉实。  等最后一只坛子封好,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案板上沾着薄荷汁液,灶旁堆着烧尽的柴灰。  众人满头是汗,江林直起腰,忍不住捶了捶酸胀的后背。  许酩见了,连忙过去帮他轻轻按揉,“总算妥当了。”  众人相视一笑,心里觉得十分踏实。  歇了片刻缓过劲来,便一鼓作气开始了最后一步。  细竹筒不再系红布,而是和另外两种茶酒一样,贴上写了名字的红纸。  纸是之前便裁好的,边角齐整,上头的饮子名由穆风亲手写成。  “碧野清风。”  “茉香醉玉。”  “碎金陈韵。”  江林出声感慨:“风小子总有新奇花样,这么一贴看着确实齐整。”  穆风走上前,将最后一张红纸贴正,“江叔么过奖了。”  “笙哥儿调的茶酒本就是极好的,只是送去陆府那等高门,面上总得讲究些。”  “添上这红纸黑字做个名头,往贵人们的席面上一摆,才更显出咱们的用心和雅致来。”  许酒笙目光落在红纸黑字上。  小巧的竹筒、酒具,贴上方寸红纸,硬生生多出几分金贵气。  他指尖碰了碰纸边,微微一笑。  所有的酒具全部湃在井水里,只等明天装进筐里,搬上牛车送去府城了。  做完这一切,众人才有功夫歇下来。  谁也没力气再多说话,各自胡乱吃了几口,便抓紧工夫歇下。  次日清晨,牛车晃悠悠上了官道。  一路上,许酒笙不时回头看一眼车上的筐子。  几根麻绳缠的严严实实,将筐子牢牢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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