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阿吉,没再说话。 同是被丢弃过的人,他懂这孩子骨子里怕被再次抛下的惶恐。 江林温和地笑了笑,打开米缸,多舀了三大碗粟米。 又切了七八片厚厚的腊肉,齐整整码在饭面上。 “行,那你帮叔么把火看旺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院子里,许酩端着大木盆走向水井。 盆里装满刚收来的饱满青梅。 辅料收得快,他能腾出手专心伺候这些果子。 粗盐搓揉去绒毛,井水过三遍洗净,竹签细细挑去蒂头。 今年的新酒,他得分几个批次封存,做出不同的烈度。 有了阿吉搭手,许酒笙也从琐事里抽开了身。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跟穆风去府城送货,他全部心思都放在后院的几个小罐子上。 许家祖传的青梅酒,向来是用自酿的糯米甜酒或浅黄酒作底。 佐以蜂蜜、麦芽糖,再加少量甘草调和涩味。 酸为主、甜为辅。 初入口是青梅的清酸与野果香。 入喉透着糯米酒曲的粮香。 余味则是蜜香淡缓、清凉绵长。 因着祖传的法子,能让原本浑浊的酒体变得清冽透亮。 这是府城大酒楼愿意向许家定酒的缘由。 许酒笙本就对酿酒痴迷,此前穆风跟他提过一种“高度白酒加大量冰糖”的浸泡法,他彻底上了心。 不仅依葫芦画瓢地准备用此法泡青梅。 他还跑去山里寻了些野枇杷和桑葚来试手。 这日午后,穆风刚核对完账目,走到后院,便闻到一股烈酒特有的辛辣气。 许酒笙正坐在屋檐下,身前摆着几个洗净晾干的小陶罐。 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额角鼻尖渗着细汗,晶亮透光。 他捏起一层黑紫饱满的野桑葚铺进罐底,覆上一层敲碎的冰糖,动作小心。 “在试什么?”穆风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许酒笙手一抖,冰糖险些掉在地上。 转头见是穆风,他才放松下来,“穆大哥。” “你之前说的那个浸泡法,我在试着封罐呢。”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封好的一小坛,“那罐是青梅。” “除了这个,山里现在的野桑葚和野枇杷正当季,说不定也能用这法子泡出好酒来。” “我便也摘了些回来,一层果子一层糖,最后再用烈酒封满……” 两人挨得近。 穆风能闻见小哥儿身上常年浸染的青梅香气。 “我只说了大概,笙哥儿这就琢磨出来了。” 手伸到半空,又克制地停住。 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日头毒,先把汗擦擦。瞧你,鼻尖上全湿了。” 许酒笙愣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的帕子,耳根一热。 “多、多谢穆大哥……” 他眼神乱飘,匆匆接过帕子攥在手里。 “笙哥儿这聪明劲,放眼整个大景朝也是独一份。” 穆风低声轻笑,往后移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烈酒配上桑葚的浓甜、枇杷的清香,等上几个月开了封,定是绝佳的好酒。” 许酒笙被夸得手足无措,慌忙抱起旁边的一小筐野枇杷站起身。 “我、我再去把枇杷处理了,冰糖的比例好像还得再琢磨琢磨……” 穆风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等茶酒的市场彻底铺开,这些经过改良的桑葚酒、枇杷酒等低度果酒,完全可以作为限定款推出。 专供那些追求新奇的达官贵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半个多月流转。 澜江府的大街小巷,已经被“竹山凉饮”四个字占满。 大竹筒装的新式饮子,定价二十文,实惠解渴。 孙贩子每日在街上等着许家送货,往往不到正午便一售而空。 而在热火朝天的市井喧嚣里,另一种风声却在暗流涌动。 澜江府一处茶楼的二楼雅座。 几位穿绸裹缎的商贾正在喝茶。 桌上摆着的,是加了冰的茶酒。 “刘员外,这竹饮子咱们连着喝了三日。” “解暑确实解暑,可也就那么回事。” “怎么传闻说,陆家夫人对它推崇备至?” 被唤作刘员外的人嗤笑一声,“那是你们没打听清楚。” 他敲了敲桌上的竹筒,“咱们喝的这个,叫竹山凉饮。” “陆夫人看上的,叫‘碧野清风’。”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 “这有何分别?” 宴前准备 刘员外笑了一声,指尖在竹筒上轻轻一点。 “你们只瞧见都是青梅薄荷,却没瞧见人家卖的从来不是一个味儿。” 几人一怔。 有人嘀咕:“我还当是同样的东西,换个名头卖不一样的价呢。” “非也。” 刘员外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 “街面上卖的,是给平头百姓喝的。” “送进陆府的,是用来品鉴的雅物。” “用料的精细、调配的火候,能是一码事?”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再者,被陆夫人看重的东西,借那卖饮子的一百个胆,他敢拿街头糊弄人的玩意儿去以次充好?” 几人恍然。 这倒是,要是得罪了陆家,这生意在澜江府也就到头了。 茶楼里的议论,随着几盏茶的工夫渐渐散了。 而被众人挂在嘴边的许家,此时半点顾不上外头的风声。 陆府的赏花宴就在后日,饮子若是当日才送去,难免手忙脚乱。 许家早早商量好,提前一日将东西送进府城。 既给陆府留出安排的工夫,也免得路上有个磕碰耽搁。 薄薄晨雾浮动,许家小院已被茶香与酒气笼罩。 为了陆府这批茶酒,一家人几乎一夜未眠。 灶房里热气蒸腾,院中几口大缸一字排开。 旁边是早早洗净晾干的细青竹筒、艾青暗纹执壶和黑釉斑酒坛。 许酩坐在水池边,手里捏着软布。 他将那些酒器擦了又擦,生怕留下一丝水痕。 “我这糙手摸着,都怕把这壶摸花了。” 他虽笑着打趣,动作却极轻。 穆风闻言抬头道:“许叔仔细些是对的。” “这两种酒器每样只多出两只备用,磕碰了再找平水窑现烧可来不及。” 许酩应了一声,手底下的动作更轻了。 另一边,许酒笙洗净手,用襻膊将袖子束起。 他站在缸前,手执长柄木勺。 青梅酒、薄荷汁、蜂蜜、茶汤 每一样添多少,全凭他手上的感知。 这活换了旁人,哪怕照着方子,也调不出分毫不差的味道。 不多时,三种口味各异的茶酒便调配妥当。 碧野清风灌入细青竹筒,封以油纸,系上彩绳。 茉香醉玉盛入青瓷执壶,酒液透亮。 碎金陈韵装入黑釉斑酒坛,入手粗粝沉实。 等最后一只坛子封好,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案板上沾着薄荷汁液,灶旁堆着烧尽的柴灰。 众人满头是汗,江林直起腰,忍不住捶了捶酸胀的后背。 许酩见了,连忙过去帮他轻轻按揉,“总算妥当了。” 众人相视一笑,心里觉得十分踏实。 歇了片刻缓过劲来,便一鼓作气开始了最后一步。 细竹筒不再系红布,而是和另外两种茶酒一样,贴上写了名字的红纸。 纸是之前便裁好的,边角齐整,上头的饮子名由穆风亲手写成。 “碧野清风。” “茉香醉玉。” “碎金陈韵。” 江林出声感慨:“风小子总有新奇花样,这么一贴看着确实齐整。” 穆风走上前,将最后一张红纸贴正,“江叔么过奖了。” “笙哥儿调的茶酒本就是极好的,只是送去陆府那等高门,面上总得讲究些。” “添上这红纸黑字做个名头,往贵人们的席面上一摆,才更显出咱们的用心和雅致来。” 许酒笙目光落在红纸黑字上。 小巧的竹筒、酒具,贴上方寸红纸,硬生生多出几分金贵气。 他指尖碰了碰纸边,微微一笑。 所有的酒具全部湃在井水里,只等明天装进筐里,搬上牛车送去府城了。 做完这一切,众人才有功夫歇下来。 谁也没力气再多说话,各自胡乱吃了几口,便抓紧工夫歇下。 次日清晨,牛车晃悠悠上了官道。 一路上,许酒笙不时回头看一眼车上的筐子。 几根麻绳缠的严严实实,将筐子牢牢固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