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主们精明,自然没人去碰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小竹筒。 这正是穆风要的效果。 那几十个外表精致的小竹筒,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卖的,而是用来给大竹筒抬身价的。 没有小竹筒的“贵”,怎么衬托出大竹筒的“实惠”? 许酒笙被挤在人堆里,双手拢着一堆铜钱,额上冒了一层细汗。 “我要两筒。” “哎别挤!我先给的钱!” 铜钱碰撞声和催促声混在一起,许酒笙脑子发懵。 他从小就围着酒缸转,何曾见过这等抢购的场面。 正手忙脚乱时,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接住了一串铜钱。 “大娘别急,这是您的两筒,拿好。” 穆风侧步上前。 许酒笙压力骤减,低头专心数钱。 两人配合默契。 穆风那张嘴像是抹了蜜,几句话就把前面的妇人哥儿哄得高高兴兴,痛快掏钱。 许酒笙望着身前宽阔的背脊,把装满铜钱的褡裢往怀里紧了紧。 消息传得飞快。 “西域来的稀罕饮子”、“陆府赏花宴同款”、“二十文买一大筒极划算”这几句话,迅速在市集里传开。 大景朝的百姓最爱凑热闹。 听说有陆府贵人喝的东西,价钱又公道,谁不想花点小钱沾沾贵气,还能回去跟街坊吹嘘。 不到半个时辰,就已卖出去三四十筒。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眼红。 旁边卖乌梅饮子的孙贩子坐不住了。 平日里这条街就属他家饮子卖得最好。 眼下天气渐热,正是好卖的时候。 孙贩子一早挑了两大桶来,本指望今天能大赚一笔,结果风头全被旁边这两个生面孔抢光了。 眼看着客人全挤在那边,自家摊子前冷冷清清,孙贩子气得牙根痒痒。 日头升高,赶早市的妇人们买完菜,陆续散去回家做饭。 摊子前总算空闲下来。 孙贩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哟,我当是什么琼浆玉液,不就是酒里兑了茶水,装在竹筒里装神弄鬼。” “还扯什么西域,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声音不小,周遭几个还没走的客人听见了,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 许酒笙正低头整理竹筒,听到这话,看向穆风。 他脸皮薄,被人当面这么冷嘲热讽,耳根子涨得通红。 穆风拍了拍许酒笙的肩膀。 他挑了两个大竹筒,径直走到孙贩子的摊前。 “这位大哥,刚才实在对不住。” 穆风把竹筒放在孙贩子的桌案上。 “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刚才客人挤来挤去,挡了您的摊子,这两个竹筒,全当赔礼。” 孙贩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本以为这高壮汉子是来砸场子的,谁成想人家竟笑脸相迎送上门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闲钱买你的东西。” 孙贩子冷哼一声,没接。 “大哥说笑了,哪能要您的钱。” 穆风指了指头顶的太阳,“这天越来越热,您守着摊子也辛苦。” “这茶酒降燥,您尝个鲜,权当交个朋友。” 孙贩子瞥了一眼竹筒。 刚才那边抢破头的架势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他心里冷笑:我倒要尝尝这装神弄鬼的东西是个什么泔水味,等下吐他一身! 他抓过竹筒,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流下,满口生津,浑身的燥热顿时散了一半。 孙贩子准备好的贬低之词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滋味,确实比他的乌梅饮子强。 他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干咳一声:“咳……” “这味道,倒也还行。” 穆风见状,顺势靠在案板边,压低了声音,“大哥是个懂行的。” “能得您一句夸,我们兄弟这功夫就没白费。” “只不过啊,我也不瞒您,这买卖看着热闹,其实难干得很。” 孙贩子问:“怎么说?” “是这样的,我们兄弟俩住在乡下,每天一大早就得赶牛车进城。” “颠簸不说,光是城门税、摊位钱,一天就是几十文的开销。” 穆风掰着手指头算账,“这还不算,我们下午还得赶回去调制饮子。” “这摊位满打满算只能支半天,剩下的半天钱,可不就白瞎了?” 孙贩子常年在街头混,脑子转得飞快。 他目光落在那一堆还没卖完的竹筒上,心里顿时活泛起来。 他轻咳一声,试探着问:“那大兄弟的意思是,下午这摊子就空着了?” “是啊。” 孙贩子换了副笑脸:“哎,大兄弟,既然你们来回跑这么折腾,要不这样……” “下午你们回去,剩下的货留在我这儿。” 震慑小心思 “我这摊子反正是要摆到天黑的,我帮你们代卖,成不?” 穆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故作为难地皱起眉头:“这……能行吗?会不会太耽误大哥做生意了?” “耽误什么!大家都在一条街上,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孙贩子拍着胸脯打包票。 “既然大哥开口,那我就厚着脸皮应下了。” 穆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不过嘛,亲兄弟明算账。” “咱们这茶酒对外卖二十文,我给您的底价是十五文。” “您动动嘴皮子,每卖一筒,您净赚五文。” “一天哪怕只卖二十筒,也有一百文的进账。” 孙贩子一盘算,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目光落在那些大竹筒上,心里顿时活泛起来。 一筒十五文拿货,若是我回头往里头兑点凉水,一筒变两筒…… 他生怕穆风反悔,一口答应下来:“成,就这么定了!” “好。”穆风笑了笑,却没有马上搬货。 他看出了孙贩子神色里的算计。 穆风收敛了笑意,伸手入怀,掏出一块玉牌,在指尖轻轻摩挲。 那玉牌成色极好,上面雕着个“顾”字。 孙贩子常年在街头混,一眼就认出了物件的成色。 他盯着玉牌,心里打了个突。 穆风手指摩挲着玉牌边缘,“大哥是个聪明人,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这‘碧野清风’的牌子,是陆夫人和顾家哥儿亲自品鉴过、在府里挂了号的。” 玉牌在案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日我把货放在大哥这里代卖,是信得过大哥。” “但这东西,一来绝不能掺水掺其他东西,原本啥样,卖的时候就啥样。” “二来,若是有人打着我们的名号卖假货……” “惹得府里的贵人们不痛快,那后果,恐怕不是咱们能担得起的。” “大哥你说是不是?” 孙贩子额头冒了汗。 就算他刚才确实动了歪心思,可看见玉牌之后,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了! 澜江府四姓,顾、陆、朱、张。 若说顾家是清贵,那陆家就是这澜江府真正的天。 江南第一士族,朝廷里出过不止一任宰相的顶级。 城西的主宅威风凛凛不说,这府城上下的漕运、酿酒坊,哪个不看陆家的脸色? 莫说他一个小小的街头小贩,就是刺史老爷见了陆家人,也得客客气气。 要是自己敢在这上面动手脚,那真是活腻歪了。 别说衙门,陆家手底下的船帮随便伸根小指头,就能把他连人带摊子碾进太湖底下去。 “大、大兄弟说得哪里话!” 孙贩子赔着笑,后背都冒汗了,“你放心,我老孙在这街上摆摊十几年,靠的就是本分!” “谁问我都说是帮你们代卖的,要是敢动半点歪心思,叫我不得好死!” 穆风见敲打得恰到好处,面上重新露笑。 他将玉牌收回怀里,拱了拱手:“那就劳烦大哥了。” 回到自家摊位前,许酒笙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穆大哥,你跟他说什么了?” 刚才穆风和那贩子嘀嘀咕咕半天,他一句也没听清。 只看到原本趾高气扬的人,最后竟对着穆风点头哈腰,还直抹汗。 穆风笑了笑,没有立刻细说,只道:“谈了笔长远买卖。” “走,咱们先把剩下的竹筒搬过去,还得赶早回家。” 许酒笙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乖乖听话。 两人把剩下的一百三十多个大竹筒搬到了孙贩子的摊位上。 孙贩子帮着清点数目,满脸堆笑地送他们离开。 收拾好空筐和杂物,两人牵着牛车打道回府。 出城门时,已经是未时。 官道上没什么行人,两旁桑树林里的布谷鸟叫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