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上,我把房产证的复印件和一张旧图摊在餐桌上。
那张图是当年办手续留下来的,三套都标着数:6o2、6o3、6o4,各八十平上下,加起来二百四十出头。
我拿这个数把两家的价乘了一遍——恒昌那家按整层五百六十万算,今天这家按两万六一平算下来是六百二十多万,中间差着六十多万。
我把两家的数抄进收租本最后半页,一行一行排着,中间空了一格。
写完我把笔帽盖上。
这一层楼我住进来三年,头一回坐在桌子跟前算它值多少钱。
上午十点多有人敲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七八,深灰西装,里面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先递名片,两只手递的。
“我姓吴。”他说,“能不能进去坐坐?”
他进来先换鞋,鞋摆得很正,坐下来的时候把包放在腿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上回恒昌那个人坐在这张沙上,从头到尾一口水没动。
“兄弟,我不谈收楼。”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我来给你算一笔账。”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
纸上是一张表:最上面是这一片的位置和范围,中间一行一行的,是附近三个片区这两年成交的数;最下面一栏写着六楼整层的面积、单价、总价,那个数比恒昌报的高一截。
“你先看。”他说,“不着急。”
我看着那张表看了两分钟。他坐着不动,也不催我;我翻到第二页,他把手从膝盖上抬了一下,等我看完才说话。
“这栋楼我了解过。”他说,“你这一层三份租约——6o2一位,签了一年;6o4一位,签到年底;还有一位,没有纸。”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喝水。
“我不问她们是谁。”他说,“我说的是价钱。你手上这份6o2的租约写的是主卧,一个月三千;你要是打算卖,这个数我要接。”
“不卖。”
“你说不卖,我就记下不卖。”他说,“我今天来只办一件事,把数给你看明白。你哪天想明白了,这个电话随时能打。”
他把名片往茶几上推了半寸,站起来,把包拿起来。
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他回过头,说了最后一句。
“还有一句我不该说。”他说,“合同这东西,跟楼价有关系。你手上那几份纸,长一点短一点,价就不一样。”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张表折了两折,夹进收租本里。
他那两句话我记在最后一页上:一句是“三份租约”,一句是“合同跟楼价有关系”。
他比恒昌那个人客气,也比那个人清楚。恒昌来的人先问你住几户,他一进门就知道我这一层住着几个女人、谁签了纸、谁没签。
晚上十一点多,我听见楼道里的响声。
林晚回来了。
她在楼梯上走得很慢,脚上那双平底鞋一级一级地踩。
我开门的时候她正蹲在自己门口换鞋,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拎着一盒便利店的饭,透明盒盖上还蒙着水汽。
“今天这么晚。”
“跟人对方案。”她说,“对到十点半,人家说家里孩子在烧,得回去,我又把东西搬回办公室。”
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晃了一下。
“楼道这灯你换了?”她说。
“你说的那种白光难看。”
“黄的。”她说,“你记住我说的话了。”
她没急着进屋,靠在门框上把盒子里的饭揭了一下,看了一眼,又盖上。
她今天脸上没有妆了,眼下有两条很浅的印;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了,她自己拿手按了按。
“今天有人来找过你?”她说。
“你怎么知道?”
“上午我在自己屋里看见的。”她说,“我开视频会,看见一辆车停在单元门口,一个人在车边站着看这栋楼看了七八分钟。后来他上来了,后来他下去了,手里那张纸没了。”
“你眼睛挺尖。”
“我们这行靠这个吃饭。”她说,“看人报名的时候,看得准不准,直接决定我这一年的绩效。”
她把那盒饭换了个手,往我门里看了一眼。
“我不打听你那楼的事。”她说,“我就说一句——你不缺钱,你也没什么把柄。你怕的不是他,是你自己先开口报价。”
“怎么说?”
“一张纸摆在桌上,谁先写数,谁就被那个数框住。”她说,“我做薪酬年年谈这个。先开口那个,后面全在自己的数里绕。”
她说完这句,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那是一页企业信息,上面三行:公司名称、成立日期、注册资本;底下股东名单里三个名字,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串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