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南从一旁扑了上来,双臂一张,从身后死死抱住顾安,浑身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一句:"别杀……别杀……顾安,别杀……" 她低头看着刀下那张脸,指尖抖得厉害——这一刀下去,便再也没有父亲了;可收刀,张叔的血便白流了。她立在原处,进退不得,眼眶通红。 顾远山却笑了笑,不语。 顾安转头望向墨无鸢,哑声道:“姊姊,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 墨无鸢蹲在张横舟轮椅旁,低着头,半晌才慢慢抬起脸来,江风吹散鬓发,面上无泪,唯余沉沉一片平静。她轻声道:“放了。”顿了顿,又道:“当年祁连山上,你曾听他说起过,他们五人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是何等逍遥自在。我不愿日后你回想起来,心里头只余下一笔血债。” 顾安收了刀,退开两步。刀尖垂落。 顾远山理了理衣襟,望着江面沉沉道:“收复故土,光复大晏。旁的事,我都顾不得了。” 顾安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哑声道:爹爹,娘亲没了,张叔也没了,你周遭的人,一个个都去了。你心心念念要回去的那片地,人都死尽了,还算是你的故土么?” 顾远山身子一震,张口欲言,终于无语。转过身,大步没入晨雾,再不回头。 顾安独立雾中,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吐不出,也咽不下。李沅蘅行至她身侧,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待雾中再无踪迹,顾安才缓缓收回目光。她弯腰拾起天子剑,与陌刀一并负在身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子,低声道:“走罢。” 向明月朝着张横舟的尸身磕了三个头。顾安拾起断水刀递了过去:“名剑山庄的东西,带回去。”向明月接过长刀,道了声谢,转身没入晨光之中。 秦少英立在原地,看着段厉天落水的那片江面,沉默片刻,道:“此前苗疆的蓝白凤曾得了一桩奇术,说是能在五毒秘境中起死回生,眼下他在香山。你们若信得过,不妨将张前辈的尸身运过去试一试。” 墨无鸢与顾安摇了摇头,道:“世上哪有复活的法子,我亲眼见过,无非是活死人罢了。”秦少英听了,不再多言。段厉天一死,青城派的危局便算解了,他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回衡山,接妻儿离开那是非之地。他朝众人抱了抱拳,翻身上马,往西而去。马蹄声渐远,终于被晨风吞没。 几人将张横舟的尸身运回漳州。一路之上,墨无鸢与顾安日夕为他擦拭身体,又沿途购得冰块层层裹住,昼夜不敢稍歇。抵得漳州境内墨家老宅时,已是七日之后。 后院中那棵乌冈栎,乃张横舟生前亲手所植,枝叶婆娑,亭亭如盖。几人合力掘开树根,挖土为穴,深可七尺。顾安抽出短刀,在树干上削平一片树皮,运刀如笔,刻下一坛旧酒江风冷意两日新程马蹄轻扬 漳州诸事既毕,李沅蘅便吩咐沈怀南先行回山,将这数月来的变故,面陈李慕。沈怀南一听,登时头大如斗。李慕年过七旬,骤然闻得公孙漱雪的噩耗,老人家如何经受得住?再者自己生来嘴笨,这等生死大事,从何说起?他搓着手踌躇了半日,涨红了脸,方结结巴巴地道:“李、李掌门……这等事,还是……还是您老人家亲自回去说罢。我、我嘴拙,怕是越说越糟。” 李沅蘅与顾安久别重逢,尚未温存几日,转眼又要分开,心下实是难舍。况且墨无鸢和顾安二人,都是郁郁寡欢,偏生两个人都不善言辞,对坐着往往一整日也不交一语。李沅蘅瞧着,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委实放心不下。 顾安见她眉间锁着愁意,便道:“你先写封信,着沈怀南送回衡山,交到师叔祖手中,把话写明白了就是。”李沅蘅听了,觉得有理,当下研墨铺纸,将前因后果一一写尽,封好了递与沈怀南。沈怀南接过信,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气,如蒙大赦,当即抱拳一揖,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去了。 顾安、李沅蘅、墨无鸢三人日夜兼程,赶回临安。 入城时,城门洞前乌压压围了一群人,仰着脖子朝墙上张望。顾安目光随意一扫,脚步却蓦地顿住了。墙头新贴了一道告示,上头赫然写着:朝廷追封段厉天为“靖武侯”,赐谥“忠烈”,另悬重赏,缉拿刺杀侯爷的凶犯。旁边还附了一幅画像,画中之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虬髯倒竖,如戟如刺,望去活脱脱一个杀猪的屠户。 顾安瞧了一眼,险些笑出声来。那画像与她顾安、与段厉天、与在场任何一人,皆无半分相似之处。她侧过头,与李沅蘅目光一碰,二人心下俱是雪亮——官家岂不知段厉天死在谁的手中?只是段厉天终究是赵氏血脉,堂堂宗室,殁于瓜洲渡口,朝廷面上须得有个交代。然则这画像画得如此潦草敷衍,摆明了是做一场戏,塞住天下悠悠之口罢了。至于那通缉令上画的是张三还是李四,谁又当真计较? 李沅蘅轻轻扯了扯她衣袖,低声道:“走罢。” 顾安收回目光,将斗笠往下按了按,三人混入人流,进了城门。身后那道告示墨迹未干,贴在墙上,过不得几日,便该被风吹雨打,模糊不清了。 公孙夫人府中,四人围坐——李沅蘅、公孙兰、顾安、墨无鸢。 顾安便将公孙漱雪之事从头至尾细细说了,,无半分隐瞒。公孙兰听罢,半晌无言,缓缓别过头去。她双眼已然含泪,却始终不肯教那泪珠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