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竹杖点地,施开衡山剑法,或点或挑,如剑如鞭,专从棍影缝隙中穿入,一击即收,从不恋战。李沅蘅铁笛横握,守于身侧,笛尖缓缓刺出,极慢极沉,不带半点风声,却似整条江水的重量都压在笛尖之上,戒棍竟被牵引得偏了准头。三人各自为战,一时将那十八罗汉的阵势冲得微微一顿。 但罗汉阵毕竟是少林护法大阵。阵势一转,十八罗汉步法加快,棍影连成一片,如墙如壁,缓缓压了过来。三人被逼到阵中央,背靠背,四周棍影如山,水泄不通。方丈在阶上看着,念珠缓缓转动,道:“公孙施主,回头是岸。”公孙漱雪不语。方丈叹了口气,将念珠往腕上一缠,一步踏入阵中。这一步看似平淡,落下去时,整座山门前的青石板竟微微一震。 方丈双掌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掌分,左掌缓缓推出,右掌随后,掌到中途忽然摇晃,一掌化两掌,两掌化四掌,四掌变八掌。顷刻之间,漫天掌影,如千手观音现世,将公孙漱雪周身罩住。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千手如来掌”。公孙漱雪剑光连闪,与那漫天掌影交击数十下,只觉每一掌都似有千斤之力,震得虎口发麻。方丈右掌一翻,掌力由虚转实,雄浑无比的内劲如山岳倾颓直压下来。公孙漱雪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李慕抢上,方丈左掌轻轻一拨,李慕连人带杖跌出三步。李沅蘅铁笛画圆,欲将方丈掌力引开,却觉笛上压着一座大山,手臂酸软,连画半个圆都力不从心。 方丈掌势再变,左掌回收,右掌缓缓前推——一掌,简简单单,老老实实。但掌力所到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无形墙壁,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正是般若掌。三人被逼得齐齐后退,背靠背挤在一处。公孙漱雪低声道:“李慕,左三。”李慕竹杖贴地扫出,专点左侧衡山日常1[番外] 衡山六月,柏叶香成市。 别的时节还罢了,一到这时节,山脚下便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香客、走江湖的、做买卖的,都赶在这时候来,人山人海,把一条紫云街挤得水泄不通。 这香市不比三月。三月是官家的香会,有巡检,有规矩,连卖香烛的都排得整整齐齐,像官差点卯似的。六月却不然。六月是百姓自家闹起来的,没人管,也管不住。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赌徒、骗子、扒手、江湖术士,都混在里头。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乱子,便只当没看见。 进香的香客成群结队,青衣黑巾,胸前系着红兜肚,绣着“南岳进香”四字。当先的香头手捧铜炉,后头扛旗的、抬匾的、举着拜香凳的,一路跟着。有人唱着香歌,调子苍苍凉凉的,隔着几座山头都听得见。一路唱,一路拜,三步一叩,五步一拜。那场面既是庄严,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狂热。 李沅蘅顺着人流往前走。紫云街越往南越挤,两边摊子把路逼得只剩窄窄一道,人挨着人,肩擦着肩。她走得不算快,脚步却稳,人群到了她跟前便自行让开,像水流绕过石头——不是她避人,是人避她。走了一阵,忽听得前头有人高声吆喝:“算不准不要钱!算不准不要钱!”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李沅蘅循声望去,只见路边一棵大槐树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从人缝里挤进去,人群当中摆着一张破桌,桌上铺一块旧布,画着八卦,写着“麻衣神相”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一个纤弱女子,叼着树枝,袖管卷到肘弯,正歪着头打量一个老汉的手掌。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抱着卦签,空着一条袖管。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蹲在桌下,拿短刀一下一下地削着树枝。三人披了假面,皆是寻常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