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等范文虎答话,转身便走。靴子踩在砖地上,嗒嗒作响,头也不回。 厅里众人望着她的背影。刘整低声嘟囔了一句:“北戎来的,还是个女的。” 刘整话音未落,城外忽然传来闷雷也似的声响。 那声音沉沉地碾过来,不是雷,是马蹄。 顾安刚走到制置使司门口,脚步一顿。 城头已站满了人。顾安拨开人群,抢到垛口前,往外一望。 但见北边地平线上,一条黑线缓缓铺开。铁甲映日,青黑一片。旌旗猎猎,旗上一个斗大的“戎”字。 当先一匹白马,浑身上下一根杂毛也无。马上骑着一个女子,紫裙飘荡,金冠束发,腰悬弯刀——正是完颜珏。 顾安望着她,手中笛子轻轻一转,心道:穿得这样好看,是来打仗还是来赴宴? 完颜珏勒住马,抬头朝城头望来。隔得远,面目瞧不真切,只见城垛间立着一人,月白衣裙,身量纤秀,站得却极稳。她看了片刻,便转过头去,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身后骑兵齐刷刷停住。蹄声顿歇,旌旗低垂,四下一片肃然。 完颜珏翻身下马,紫裙拖地,浑不在意。身后一名将领递过胡床,她坐了,自腰间摸出一只银壶,拔了塞子,仰口饮了。 城上守军见了,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这是北戎的兵?来帮咱们的?” 顾安转过身来,背靠垛口,道:“赵大人。” 赵叔平凑上来:“下官在。” 顾安道:“开城门。” 赵叔平一怔:“这……不通报范大人一声?” 顾安瞧了他一眼。赵叔平心头一凛,忙道:“是,下官去办。”转身便走。 城门吱呀吱呀开了。吊桥嘎吱放下,砰的一声砸在对岸,尘土扬起。 顾安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泼剌剌冲了出去。 完颜珏坐在胡床上,远远望见一骑从城门驰出,便站起身来,将银壶往身旁将领手中一搁,整了整裙摆。也不迎上前,只站在原地,望着那马越来越近。 顾安到得近前,勒住马,翻身而下,抱拳道:“九公主。”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腰间空荡荡的铁笛上,停了一停,却不作声。 顾安干笑一声。 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根细枝,青竹削的,尚带淡淡竹香,递了过去。 “叼这个。” 顾安接过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叼进嘴里。竹枝清苦,隐隐带着她指尖的脂粉气。她含混道:“你削的?” 完颜珏不答,只瞧着她嘴里那根竹枝转了一转,便移开目光,望向城门,道:“襄阳城里的官,没为难你?” 顾安道:“还好。” 完颜珏道:“那就是为难了。” 顾安将竹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言语。 完颜珏转过身,往大帐走去。走出两步,见顾安不曾跟上来,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道:“进来。” 顾安随她入帐。帐中铺厚毡,矮几上银壶酒盏,列得齐整。完颜珏坐了主位,向对面一指。顾安坐下。 完颜珏斟了两杯酒,推过一杯,道:“三千骑兵。皇兄只肯给三千。” 顾安饮了,道:“够了。” 完颜珏放下杯子,望了她片刻,探手入怀,取出一卷黄绢,展开念道:“顾安旧功不泯,忠勇可嘉,着即官复原职。”顿了顿,“赐——”忽地顿住,目光落在顾安脸上。 顾安心头一紧。 完颜珏微微一笑,合拢黄绢,解下腰间弯刀递过:“赐御刀。” 顾安接过。刀柄温温的。 完颜珏向帐角扬了扬下巴:“衣裳带了。你从前的。” 顾安转头望去。帐角木架上挂着一套戎装,黑铁甲,暗红袍,甲上擦痕细细,袍角破洞犹在。 她瞧了片刻,道:“我本来也不是甚么将军。” 完颜珏不答,端起酒杯慢慢饮了。 顾安走过去取下戎装,抱在怀里。铁甲沉甸甸的。 “去罢。” 顾安抱拳道:“保重。”掀帘而出。 帐外,完颜陈和尚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沙土上划拉。见了她,草茎一丢,站起身来,抱拳道:“将军。” 顾安打量了他一眼。几年不见,这人晒得更黑了,颧骨高耸,下颌方正,站在那里像一截铁铸的桩子。一双眼睛却还是老样子——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闪不避,像刀锋。 “陈和尚。”顾安点了点头。 陈和尚道:“末将奉九公主之命,率三千骑前来听令。”顿了顿,“将军可有差遣?” 顾安不答,只看着他。陈和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不躲,只直直地站着。 顾安忽然伸手,握住腰间弯刀刀柄,抽刀出鞘。刀光一闪,朝陈和尚肩头劈去。 陈和尚眼神一凛,不闪不避,右手探向腰间,也是一柄弯刀,呛啷一声出鞘,横刀一架。 “当”的一声,两刀相交,火花四溅。 顾安一刀被架住,手腕一转,刀锋贴着陈和尚的刀身滑了下去,斩向他握刀的手指。陈和尚松开左手,刀交右手,顺势一带,将顾安的刀引向外门,同时欺身而进,刀尖反挑顾安小腹。 顾安退后半步,弯刀自上而下劈落,势大力沉。陈和尚举刀再架,又是“当”的一声,脚下泥土被震得微微扬起。 两刀相交,僵了一瞬。顾安忽然撤刀,收势而立。 陈和尚也收了刀,气定神闲,额上连汗也没有。 顾安点了点头,道:“功夫没落下。” 陈和尚道:“将军的功夫也还在。” 顾安将竹枝叼回嘴里,转身便走。 陈和尚在后头道:“将军,大营在这边。” 顾安脚步不停,含混道:“回城。” 陈和尚一怔,追了两步:“将军不留在营中?” 顾安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往城门方向小跑而去。 陈和尚站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道:“还是这个脾气。” 他转过身,朝大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弯腰拾起地上那根草茎,在指间转了一转,叼进嘴里。走了两步,又取下来看了看,嘟囔了一句什么,扔了。 顾安回到城下,吊桥放落,径入。 赵叔平迎上来,望了望她怀中的黑甲与腰间弯刀,欲言又止,只道:“顾将军,范大人在城头。” 顾安点了点头,上了城头。 城墙上,范文虎负手北望。王坚、刘整、张顺、张贵诸将分列两侧,甲胄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众人见了顾安,目光一齐落在她腰间那柄弯刀上。 刘整笑了笑,道:“顾将军去了一趟北戎大营,倒换了行头。” 顾安不答,走到范文虎身侧,道:“北戎三千骑兵,是来助守的。蒙古人若来,他们从侧翼击之。” 范文虎转过身来,望了她半晌,道:“顾将军信得过他们?” 顾安道:“范大人有更好的法子?” 刘整哼了一声,道:“三千骑兵顶甚么用?蒙古人来了几万,一人一口唾沫也淹了。” 顾安抽出腰间铁笛,在指间转了一圈,道:“那你去吐。” 刘整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城下忽然马蹄声急。一名斥候飞骑而至,不待吊桥放稳,翻身下马,抢上城头,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范大人!蒙古前锋已过汉水,距襄阳不足十里!” 城头倏地一静。 范文虎脸色微变,沉声道:“多少人?” 斥候道:“旗号瞧不真切,约莫千骑。后头烟尘蔽日,大军还在后面。” 众将面面相觑。王坚摸了摸脸上刀疤,道:“前锋便有千,主力怕不有万。” 张顺低声道:“城里能打的兵,不满一万。” 张贵接口道:“三万老弱,粮草只够两月半。这仗怎么打?” 范文虎不语,看向顾安。 顾安望着北边。天际隐隐泛着红光,便如着了火一般。她将铁笛在手中转了一圈,道:“蒙古人头天晚上不会夜里攻城。今晚还能睡一觉。”顿了顿,“明日便说不准了。” 转身下城。 赵叔平跟了几步,道:“顾将军,那些火器——” 顾安道:“到了再说。” 回到住处,掩上门。 那套北戎戎装摊在榻上。黑铁甲,暗红袍。甲片上的擦痕犹在,袍角那块被马镫磨出的破洞也还在。她伸手摸了摸,站了片刻。 解开衣袍,一件件穿上。铁甲扣紧,红袍系好,陌刀负在背上。 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黑甲红袍,腰悬弯刀,背负长刃,手里转着铁笛。她瞧了一眼,将铁笛别回腰间。 吹灭了灯。 黑漆漆的,甚么也瞧不见。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方才合眼。 天色未明,顾安便被号角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