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产期临近,沈母的行事愈发有恃无恐,九个月的孩子生出来能活了,彭小燕早生产早干活,比孩子待到足月划算。
於是劳累过度的彭小燕,终於在八月二十号上午早产了,经历了一天的阵痛,拼命生下了患先天性心脏病的长栓。
「她哪怕到我怀满九个月呢?」彭小燕痛哭流涕,「怀满九个月,我的长栓至少能健健康康的,他多可怜啊!」
从禇归那里得知真相的彭小燕越想越恨,长栓的病全是沈母造的孽,她竟然还不肯拿钱给长栓看病。
「太恶毒了!」潘中菊义愤填膺,她听说过沈家良之前如何分家的,不知其中的隐情,「她害长栓早产,你们早应分的,何苦拖到现在,既分了,又干嘛答应不拿一毛家产,要我看来,该她给你们钱才对。」
彭小燕止住眼泪,她倒是很诚实:「我和家良窝囊嘛,被欺负了只晓得忍,连累长栓跟了我们。按我婆婆的性子,拿了家产是断然分不成家的,与其继续耗着,不如舍了乾净,安安心心过我们的日子。」
沈母是雁过拔毛的人,拿了钱意味着需负责养老,揪着这点她能追到困山村闹得沈家良他们永无宁日。
「哎,苦了你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潘中菊叹着气拍拍彭小燕的手,「都过去了,你们夫妻俩一条心,往後的日子不愁不红火。」
两人聊了许久,以彭小燕倾诉为主,沈家良明白她的压抑,带着长栓在厨房画格子,给她们留下单独的空间。
长栓赢了三次,即将开始第四次时,沈家良直起了腰,隔壁堂屋聊完了,彭小燕把潘中菊送到了门口。
画格子的游戏自动结束沈家良领着长栓与潘中菊告别。
「行了,我自己回,你们累一天了,早点歇着。」潘中菊阻止了沈家良送她到家的意图,说来看看新家收拾得怎样,实际净待堂屋陪彭小燕说话了
不过她没有白来,彭小燕诉尽了委屈,算是解决了一大心病,精气神焕然一新。
「不累,我送你。」夜色如墨,路面昏暗不清,沈家良哪能让潘中菊自己回。
拉扯间一束光晃过,潘中菊定眼一瞧,朝沈家良拂了拂手:「岱岳接我来了,你们进屋吧。」
贺岱岳的面容在夜色中不甚分明,他高大的身影极其显眼,目送潘中菊与贺岱岳汇合,彭小燕一手挽着丈夫一手牵着儿子转身走向堂屋。
煤油灯立在堂屋的桌子上,他们身後是黑暗,每往前走一步,身前的光明便强一分。微弱的灯光无法驱散所有的暗处,但足以照亮他们的脚下,照见他们看清彼此。
困山村通电遥遥无期,褚归用剪子修短了灯芯,煤烟熏黑指腹,他不经意蹭到眉心,那里白天被蚊子咬了一口,时不时痒一阵。
给两人留了门,褚归先行躺到了床上,缓慢翻动书页。褚正清的疑难杂病续册汇编了初版,进入校对阶段,托他的关系,褚归也拿到了一本。
封面是书法大家所写,颜筋柳骨力透纸背,字形端正凝练,禇归看得入迷,空手握笔描摹,企图学得大家三分的神韵。
「写啥呢?」接回潘中菊,贺岱岳冲了脚掀蚊帐上床,褚归闻声一抖,竟是被他吓了一跳。
「你走路怎麽跟天麻一样,悄摸声的。」褚归挪到床里面,给贺岱岳让位置。
分明是他自己浑然忘我了,贺岱岳白遭无妄之灾:「我喊你了你没听见,这是什麽?」
视线落至封面,褚归神情复杂。为疑难杂病编写续册是褚正清三年前发起的,上辈子褚正清离世,他与韩永康皆缺乏资历,乔德光接手了续册的汇编工作,虽然为了缅怀,封面沿用回春堂疑难杂病册,主编挂了褚正清的名字,然而终归是物是人非。
未及褚归开口解释,贺岱岳已自己认了出来,褚归上辈子夜夜放枕边的东西,难怪他感觉那麽熟悉。
视线由书册挪到褚归脸上,贺岱岳眼皮一撑:「额头咋弄的黑乎乎的?」
褚归顺手一摸,黑痕范围扩大,贺岱岳捉住他的右手发现了原因:「剪灯芯了?」
煤烟简单擦不乾净,贺岱岳上厨房拧了湿帕子替褚归洗手擦额头,黑乎乎的煤烟去除,露出下层泛红的蚊子包。
「更像观音菩萨了。」贺岱岳搭了帕子,俯身在褚归的蚊子包上亲了口。
「痒。」褚归抬手欲挠,「好不容易消停了,你干嘛瞎亲。」
「我帮你。」贺岱岳按住褚归,脑袋朝前一凑——
「停!」褚归顿时看出了他打的主意,用力抵挡他的靠近,「休想在上面抹你的口水!」
「口水能止痒。」贺岱岳据理力争,「亲都亲过多少次了,你又不是—
褚归强行制止了贺岱岳的口无遮拦:「你再说以後别亲了。」
贺岱岳一秒偃旗息鼓:「那我给你挠挠?」
「挠吧。」褚归献上额头,贺岱岳指腹粗糙,比他用指甲挠着得劲。
蚊子包舒坦了,褚归惬意地微微张嘴呼气,贺岱岳指腹继续蹭肉,脑袋逐渐下移,直到与褚归亲到一处。
让你嫌弃我的口水,贺岱岳暗暗发狠,亲得褚归招架不住,手中的书册歪倒在枕边,双臂讨好地勾着贺岱岳的脖子。
贺岱岳平日里百般顺着褚归,一到这种时候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非得褚归顺着他。摸透了贺岱岳的性子,褚归果然感到他软了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