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雨生一看到这反馈就忍不住骂了一句,高级你爹的蛋啊。李晟也说他认为现在的版本就很好,但领导的意见不能不听,上头让改那就必须改,只能让庄雨生再调整下结局。 庄雨生烦躁得想要把电脑给砸了,当然他也就是想一想,很快把这冲动压了下去。纵使他的亲密付额度可以让他随时换一台新电脑,但他也不至于如此铺张浪费。 就是结局到底怎么改,让他颇为头疼。 走到宿舍楼下时,庄雨生因为嫌铃声吵习惯开振动模式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他第一反应是徐司铭又发来了消息,结果振动并未停止,是凌宇打来了电话。 这还是庄雨生送去小说的装订本后两人第一次联系。 “你看完了吗?”庄雨生接起电话问。 “看完了。”凌宇说。 “怎么样?” “完美。” 就是嘛!庄雨生觉得还是有人懂他的,明明就是主人公的疯病造就了他独一无二的灵魂,所谓痊愈,不过是被世间磨平棱角、沦为平庸大众的过程,有什么可高级的,不就是领导想彰显下自己的存在感吗?有的人就是不动用下自己那点权力就不舒服。 “我明天上午去找你。”庄雨生迫切地想跟凌宇聊一聊,想吐槽这位领导有眼无珠,想跟凌宇商量如何修改结局,想要凌宇再一次为他带来灵感,“你先别去练琴哦,我们当面聊聊我的书。” 凌宇应了声好,看着挂掉的电话,已经穿上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的他又换回了睡衣。 第二天庄雨生出发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寒风凛冽,空气湿冷浸骨。街道上有着浓厚的迎新氛围,不少商家在橱窗贴上了“新年快乐”“happynewyear”的贴纸,但这样的天气着实冲淡了过节的暖意,热闹鲜亮的节庆装饰被冷雨打湿,沾上一层灰蒙蒙的水汽。 凌宇遵守承诺,没有去练琴,在病房里等着庄雨生。庄雨生之前来过一次,凭着记忆找到门牌被设计成五线谱样式的803病房,此时凌宇正坐在书桌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小雨,听到开门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看向庄雨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来了。” “外面好冷。”庄雨生脱下羽绒外套挂在衣架上。 病房里倒是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凌宇只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衣服应是有好好熨烫过,还能看到熨斗压出来的折痕。 庄雨生在待客沙发上坐下,看到自己的小说正规整地摆在书桌中央,对凌宇说:“你还说我写得慢,你看得才慢。” 出版公司那边领导都给了意见,凌宇这边才刚刚看完。不过庄雨生也知道凌宇是看得很仔细,就像他第一次让凌宇帮他看小说时,芝麻大点的细节凌宇都要问个半天。 “我已经尽量快了,最近都没去练琴。”凌宇说。 “写得还不错吧?”庄雨生喜欢听别人对他的夸赞,兴冲冲地说起了自己的改稿思路,“我添加了很多生活细节,比如主人公有固定的日常动线,他说话喜欢思考等等,跟上个版本比这个版本的主人公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确实。”凌宇说,“我能看到我的影子。” 庄雨生叹了一口气,正想抱怨还得改文的事,只听凌宇又说:“我很喜欢这个结局。” 庄雨生把令人沮丧的消息压了回去,顺着凌宇的话说:“之前我还不确定要不要治好主人公的病,现在觉得还是不要治好,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去迎合大众?那等于是没了灵魂的躯壳。” “我也这样认为。”凌宇说,“治病的过程一样很痛苦,你会感觉有一部分的你消失了,你会丧失感知世界的能力,至少我觉得保持完整的自己更重要。” 凌宇的话又变多了,并且还具有了一定的深度。庄雨生发现这是凌宇的思维在变灵活,不再像之前那样遇到复杂的话题总是卡壳,但这个发现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并没有深想。 如果当时庄雨生足够警惕,他就不应该只是觉得凌宇发生了一些变化,而应该思考的是——凌宇这个状况到底是治好了还是没治好? 因为按照庄雨生对小说主人公的刻画,主人公治好的体现是变得麻木不仁,没治好才是拥有独立思维。而现在的凌宇明显更符合后者,庄雨生看到凌宇的弹琴水平恢复从前,认知思维也有了提高,下意识觉得这是好转的迹象,丝毫没察觉这和他小说的主人公是矛盾的,如果凌宇的状态从麻木变为活跃,那恰恰说明这是不好的预兆。 庄雨生在写小说的时候都知道,麻木才是好转,但放到现实的凌宇身上,他全然忽视了这一点。 ——后来,庄雨生在回想起即将发生的事时,劝慰自己的理由是,这里的好与不好,本身就是可以反向解读的。 对于一个精神病患者来说,一种好是大众意义上的好,即病治好,精神上不再感受到痛苦;但另一种好是自己定义的好,即保留完整的自己,即便感到痛苦,也坦然接受。 这两种好都会带来同等的不好,前者是变得麻木,后者便是容易有自毁倾向。 于是在好与不好的界限变得模糊时,庄雨生也很难加以区分到底什么才是好的,只能向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把凌宇变得像个正常人浅显地理解为是一件好事。 听到凌宇对于结局的解读,庄雨生在改文一事上产生了动摇。他着实不想按照出版公司领导的要求来改,也不想告诉凌宇他认为完美的结局已经被人驳回。他觉得或许还可以和出版公司周旋一下,说不定能说服对方,于是他没跟凌宇商量如何修改结局,而是畅想起了后面的事:“你觉得我能凭借这本书成名吗?” 和徐司铭的冷淡不同,凌宇很笃定地说:“一定会。” “我也觉得。”庄雨生笑了起来,“我的主人公本来就是世界知名的钢琴家啊。” 他说的是凌宇,凌宇就是他的主人公。 尽管小说里的主人公成功与否跟庄雨生没什么关系,但他执拗地认为命运应该是有一丝联系的,凌宇的成功也暗示着他的成功。 “那你应该可以赚很多稿费。”凌宇看着庄雨生,目光沉静。 “或许吧。”庄雨生沉溺于幻想之中,“我要先买一个大hoe。” “可以。”凌宇冷不丁地说,“记得给凌骁留一个房间。” 庄雨生从幻想中被拉了出来:“啊?” “你答应我照顾他的。”凌宇说。 “你是不打算出院了吗?”这时候庄雨生也隐隐觉察到了不对劲,“为什么我买房还要给他留房间啊?” “我的情况不稳定。”凌宇不紧不慢地说,“虽然我现在很清醒,但只是因为医院环境好,万一离开这里我又犯病了呢?” ……清醒? 听到这个说法,庄雨生的心头闪过一丝怪异,有多清醒?他知道自己有些事想不起来吗? 不过比起这微不足道的怪异,庄雨生的重点还是凌宇说服他的理由。的确如此,万一凌宇上了舞台又不行了呢?那给凌骁找个保障也无可厚非。 “也是。”庄雨生想着这事还远,他的书都还没出版呢,随口应了下来,“我答应你。” 凌宇又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张银行卡,走到庄雨生面前递给了他:“这个给你。” “干嘛?”庄雨生莫名其妙地接了过来,“这里面不是没钱吗?” “我录过很多钢琴曲,每年年初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些版权费到账。”凌宇说,“你可以用来给凌骁买东西。” 庄雨生立马意识到凌宇他爸肯定用手机绑定了这张卡,所以卡上才会没钱。他第一反应是下次版税到账一定不能让那畜生把钱转走,出于一种莫名的正义感,他也没觉得拿走人家银行卡有什么不对,就这么接了过来。 凌宇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你一定会成功的。” “借你吉言。”庄雨生说,“那我先走了哦。” 他还得好好想想怎么跟出版公司周旋,尽量把现在的结局给保下来。 “好。再见。”凌宇认真地说。 庄雨生走出病房后,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事后他认为这是一连串的不对劲积压在一起,直觉朝他发出了警告,但仍然没有在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凌宇,只见凌宇正静静站在门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朝凌宇挥了挥手,说:“下次见。” 庄雨生没有想到,这就是他和凌宇的最后一次见面。 从电梯出来后,庄雨生正常地走在一楼大厅,突然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大楼门前,震动波好似沿着地板来到了庄雨生的脚下。他听到了一声尖叫,有医护人员朝门口冲了过去,耳旁响起了病人事不关己的闲聊:“怎么康复区还有人跳楼啊。” 心中的警报被彻底拉响,成片的黑色乌云瞬间将庄雨生淹没。他看着那熟悉的白衣黑裤,先是愣怔地往前迈了一步,心脏骤然揪紧,随后他就像如梦初醒一般迈开双腿跑了过去,中途撞到了别人也不管不顾,而越靠近大门他的脸色就越发苍白,直至最后血色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