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利亨一摆手,“这是谈判话术,先定死三条线,三年、验证体、失败入职,然后说其他的可以谈。等你进去了,你会现那三条线才是真正捆住你的东西。”
周岚挨着辛宽坐下来,“那你觉得,他是在画饼,还是在挖坑?”
徐利亨想了想,“他画的饼,是真的能咬到的那种。但挖的坑,也是真的会掉进去的那种。问题不在那张饼上,在你觉得自己能不能爬出来。”
“你的意思。。。。。不该接?”
“我没说不该接。我在说接之前要想清楚。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我们如果因为看准了某一条就跳进去,后头会很难受。”
他走到辛宽对面,然后坐下来。
“我就说直观感受。那个李总,他对技术的理解可能不如你深,但他对技术怎么变成生意这件事的理解,比你深。”
“你说的对。”辛宽点点头,“他把塔从一个独立的电站,变成了一台机器里的一个零件。”
“问题是,你想当零件么?”
辛宽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像是在想一件他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的事,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不想当零件,但如果那台机器能跑起来,而且能跑很久,那当零件也不是不行。关键在于,这台机器到底能不能跑起来。你们觉得,那套闭环可行吗?”
“哪一部分?”周岚问。
“全部。火电耦合、风光补充、算力消纳,外加我们的塔。整个链条。”辛宽把那张纸拿起来,竖在灯光下面,“他说的不是做一个电站。他说的是做一套系统。”
周岚想了想,“火电耦合这部分,技术上是有障碍的。热力循环的接口不是那么容易匹配,火电机组的余热温度和我们的熔盐工作温度区间有交叉,但交叉范围不大,得重新设计换热器,还得考虑机组改造的工期和成本。”
“但你跟他说的时候,你只说了有难度,就差报一个技术方案了,他没有拦,还让你自己去报预算。说明他不在意你走哪条路,他只在意你能不能走到头。”徐利亨说。
“也,对。”辛宽想起自己当时的表现,摸了摸鼻子,继续道,“那算力消纳呢?”
“这个最难。”徐利亨说,“现在的算力中心还太远。可你注意没有?他说的也不是现在投,而是先做技术对接,让双方的数据和模型跑通,等市场成熟了再落地。这么做的话,风险就对半开了。但,经济上呢?他说三年,时间够么?你们俩有信心么?”
听到这儿,辛宽叹了口气,“其实,我们的优势从来不是快,是能熬。”
“火电的调峰改造、熔盐系统的集成、算力的需求预测……每一项单拿出来都需要时间,但又不是遥不可及。他给的三年,不是让我把5o兆瓦建出来,是让我把原理跑通、把数据跑出来、把人跑齐。他不是在催我投产,他是在催我入局。”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拉你入局?他不是做慈善的。”
“他在锁定一件事,等他的项目需要光热技术的时候,他不想到处找供应商,也不想被人坐地起价。”
“你是他给自己买的保险?那他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当股东,给我们留股份?直接签个排他协议不更省事?”
“因为排他协议是锁住我们的手脚,股权是锁住我们的心。他想要的是能一起卷袖子干活的人,不是绑在椅子上看图纸的。”辛宽顿了顿,“这人有他的方式,看起来给你退路,其实是让你往前多走几步。”
周岚插了一句,“他不需要我们赌上身家性命。他觉得我们的技术够好,才会给退路。那些光想靠吸血活着的,是不会给退路的。”
“那我说点让人不痛快的话,”徐利亨看着两人,“如果那个塔没跑通,我们进万安干五年。这不是罚单,这是一张新船票,船是万安的,航线是别人画好的。”
“可如果跑通了呢?”周岚问。
徐利亨看着她,“如果跑通了,我们就是万安在光热这条线上的最初合伙人。不是打工的,是股东,就不用看央妈的那些评委的脸色。”
“所以这笔账的算法是输了,我们有地方继续干,赢了,我们拿股份。上限不封顶。唯一的问题是,”他盯着辛宽,“你们的技术,到底行不行?”
“技术?”辛宽笑了笑,“我以前在西北院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被低估了,觉得是制度拖了我,是领导不支持,是经费不够,是时机没到。那些都是真的。但那些不是全部。”
他看着徐利亨,又转向周岚。
“这些年,我画了很多图纸,改了很多参数,做了很多实验。但我从来没有在一套完整的、真实的、有负荷曲线的系统里,证明过我的东西能稳定运行。不是没有条件,是我不敢。”
他深吸一口气,“我害怕那面镜子真的立起来之后,现它不亮。”
徐利亨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周岚也笑,“我做过一套测试方案,能把定日镜的追光精度控制在o。1度以内,在风六级以下的工况下保持稳定。这个是实打实的数据,不是估算。我不怕镜子立起来不亮。我怕的是,镜子立起来之后,没有人来看它。”
辛宽一怔,像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他说要请专家组来审,”周岚继续说,“专家组里会有懂光热的人。他们不是来挑刺的,他们是来验货的。我们的图纸、数据、专利,经得起推敲。这一点,我心里有底。”
“那你怎么想?”辛宽问。
“我想赌,”周岚说,“不是因为我觉得稳赢,是因为这是我们离一场真正的验证最近的一次。以前别人给我们的是口头支持、意向书、再等等,给的是一个结果已经规定好的承诺。他不一样,他给的是钱和节点。”
她指着桌上那张纸,“他把路线图画给我们看了,甚至连失败后的退路都铺好了。这种人不常见。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好人,但我确定他不是来骗我们的。骗子不会把退路也给你铺好,骗子只会告诉你前途一片光明。”
“可既然是赌,你算过输的概率有多大?”徐利亨问。
“这取决于专家组怎么定标准。如果他们定的标准是理论效率百分之十七,那概率大概是四六开,我们占四。如果他们定的标准是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以上,那概率能提到六成。关键在于标准怎么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