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王注意到,在这些跪拜的殇民中,有一些年幼的孩子是站着的。 他们手握树枝做成的笔,腰背笔直。 “为什么教他们写字?这样能摆脱痛苦吗?” “开智使野兽变成人,而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会不择手段地克服痛苦。” “你叫什么?” 字匠笑了。 “年轻人,你可以叫我‘翰翁’。” 作者有话说: 争取国庆前写完!!写不完我是汪汪! 在之后相处的十年,翰翁才逐渐意识到他口中的“小伙子”、“巫朝余孽”、“不正经”的,正是大夏的长嬴王。 他本应高高在上地被供奉在禹阳,位列天子之上,可现在却和他住在草原上,帮助殇民建立原始部落。 将吃腐肉的殇民教养成人,本是一件极难的事,可荒谬的是,因为大巫的掠夺,殇民的性命足够短,那些教导下的“失败品”迭代得足够快。 “……老头我死前竟然建成了,嗯,这部落虽然丑丑的,但孩子们识字,骂人的词也够丰富。” 这一年,殇民的第一个部落建立了。 同样是这一年,翰翁年届五十,脸上已经爬满了诸多沟壑。 他看向容貌依旧年轻,只是眼眸刻上少许岁月印痕的长嬴王。 “你要回大夏了吗?” “回去,但不是默默离开。” “你要做什么?” “你教他们狩猎盖房子,识字记述,我也要教一些东西。” 翰翁看不清长嬴王的想法,但直觉让他袖手旁观。 于是,在殇民小小的部族里,盼来的第一个丰收庆典上,他们所崇敬的“巫主”亲手焚烧了这一年的收成。 火势很大,一些已经长成少年、成为部族顶梁柱的孩子痛苦地质问。 “巫主,为什么惩罚我们?” “因为你们是殇民,你们若不杀死所遵从的神明,你们的后人便无法清白地存诸于人世。” 长嬴王露出苍白的微笑。 “你们已经清醒地以人的身份活了这么久,你们享受到了丰收的喜悦,劳作的充实,结合的幸福。” “然后你们回避了一个问题。” “你们的巫主,夺走了你们的岁月。” 他残忍地戳破了这虚假的平和,强迫这些还宛如初生婴儿般的殇民面对信仰的崩毁。 而后,号哭中,一柄骨刀率先刺穿了长嬴王。 第二、第三把锋刃,裹挟着无数代被践踏的痛苦,刺向了他们的神明, 这位大巫的继任者没有反抗。 推翻巫的千百战役没能杀死他,大夏的内斗没能杀死他。 现在,他让自己死在了殇民手中。 这是温长嬴真正的,第一次死亡。 他需要后来的人学会反抗,学会弑神,他要人们知道,流血的神是可以杀死的。 “很好。” 翰翁只是在远远地看着,他听着殇民部族的悲鸣穿透云霄,看见大雨滂沱。 他听见雨水中传来虔信者对于这天生反骨的“巫主”痛苦的预言。 “我主背叛了自己。” “祂不愿接受人们的祭献,任凭凡人的刀斧加诸祂身。” “祂要凡人世世代代记住弑神的快意,反抗,反抗到底,知道自诩为神的一切碾作尘泥!” “即便是如此千刀万剐般的苦痛,祂仍不愿回到天上,于是在此之后,大地注定遍布我主的尸骸。” ………… 禹阳。 史书一幕幕流淌过大夏的自古及今,丛令霄感受到了某种意志在掌心滚烫地诞生。 祂主要依存于温槐序意志,通过篡改史书将其过去更改。 长嬴王会死去,彻彻底底地,连同他所有一切的声名、所有缠绕在大夏史篇上的踪迹,都被大巫所取代。 绪长生激动跪地,双手向天,似是在迎接那逐渐凝实的大巫身影。 “你们将祂禁锢于此,以为能改变什么?” “长嬴王无法再撑持人性,这就是最根本的因由!” “你们无法阻止神朝再临,无法阻止——大巫弥天!” 猖狂的笑声中,隆隆雷声在云层中滚动,冰霜雨雪齐齐下降,所有的一切宛如末日。 看着这一切,丛令霄竟感受不到什么复仇的实感,他只模模糊糊地觉得,比起父亲,自己总算做出了行动。 报仇,就是这样的。 “院长,回去吧。大夏王朝本就无可救药,证圣学宫一代代人牺身于同巫嗣的血战,根本毫无意义。” 丛令霄看向走过火场的老人,他知道对方从头到尾就没放弃过挣扎,但对方一定低估了大巫的影响。 徐登古,这位证圣学宫这一代的院长似是踉跄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逐渐起身的,本属于祈寒酥的躯壳。 那原本纤薄的身影仿佛被影子蚕食,仿佛有什么丝线将双臂吊起,宛如傀儡。 “所以,你以为你是在快刀斩乱麻?”徐登古冷笑了一声,“你认为大夏王朝积毒千年,但你可曾想过,彼时彼刻巫朝末代,水深火热的蚁民眼中,大巫治下,就不是积毒万载了?!” 赐恩血刹那间显露出一些不稳的征兆,这使得禹阳城中正在交战的巫嗣们动作滞涩了起来。 “丛令霄,你不想在大巫的忆念幻境中和巫姎相见了吗!在那里,你能见到所有人!” 所有的巫祝死后都会被困在大巫的忆念幻境中,这也正是绪长生用以许诺丛令霄的筹码。 可就在此时,徐登古动了。 他掀开自己所携带的木盒,那里面并没有其声称的国玺,而是一颗人头,一张丛令霄最熟悉的面孔。 丛令霄松开了始终和祈寒酥交握的手,探手向前。 捉住这刹那的机会,一道残红无声无息从他后心穿出,刺中了一块附着在其心中的,巴掌大小的血茧。 血茧上似有千丝万缕,延伸向无尽虚空处,而最明显的,则是牵系在了祈寒酥的身上,形成了一条坚固的纽带。 百里悲声的余光短暂扫过祈寒酥,他的动作极其轻快,可落刀时却足有万钧的力道。 铿然脆响,那条“纽带”出乎意料地坚固,没有断裂。 绪长生这才反应过来。 “住手!!” “不看看这边吗?” 发声的是徐登古,他头顶的史书巨幕同时崩解殆尽,而一道令人颤抖的声音在巨幕背后被遮挡的城楼上响起。 那是攻城所用的“床弩”。 徐登古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遮掩其他人接下来的后手。 城楼上,文襄一剑斩断床弩的弓绳,裹挟着火雷的、足以射穿城墙的巨箭就这么朝着绪长生飞去。 惊天动地的一声炸雷响,连同绪长生在内,大夏主宫殿整个坍塌。 烟尘中,百里悲声一手扛着徐登古,一手抱着仍然昏迷不醒的祈寒酥,冲到了安全的所在。 不知何时带着军队赶来的无疆侯连忙询问。 “死了吗?” 徐登古看向百里悲声,后者刚要说话,就发现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他的头发完全白了。 殇民只要还在被剥夺寿命,就意味着一切还没有结束。 ………… 明月掩于云层中,殇民们围绕在受难树下,跪地祈拜。 有人拿起匕首,一寸寸割下树上的痕迹,那白骨般的树皮好似人的皮肤一样,割破后流下半透明的血,而血又沾染在了匕首上,使得匕首的刃尖洋溢出一抹煞戾的红。 “你,止步。” 有人发现了远处沉默的少年人。 一名守卫道:“虽然你是酋主的客人,但不意味着你能被允许靠近圣树。” 火把劈啪作响,照得少年人的影子闪烁不定。 他依旧向前走着,缓缓走着,可是异变就在此时发生。 率先拦住他的殇民陡然在他身前停住了步伐,众人望去,忽然来了一阵风,受难树四周黑暗了一瞬。 等到火把再度亮起,他们发现靠近温长嬴的殇民,头发居然转眼间就斑白一片。 寿尽了。 “巫!” 殇民中有人立即大喊,手中长刀出鞘,朝着少年人的脚踝砍去。 可他们的动作却无限放缓,在触及到对方之前,生命的流逝就侵袭了他们的五感。 五脏六腑衰败,血脉中流动的血都变得粘稠,而随之改变的,是少年人逐渐抽长的躯体。 他一伸手,半张羊头白骨面具从脚下的阴影里抓出来,似虚似实地凝在掌心,被他一点点戴在脸上。 随后,他的声音也改变了。 “从‘我’陨落于‘他’的手中,从他还以‘长嬴王’的身份在世间消磨岁月时,我便有意识地剥夺一些重要的记忆。” “他已经记不得父母姊妹的样貌,也记不得自己为何执念于同我对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