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记得我?” “……诶?” …… 一盏茶后,销金楼。 祈寒酥有些不自在地在这间看起来珠光宝气的酒楼里落座,虽然白天看上去没什么人,但空气中流动的脂粉香,和楼上窗户缝隙间投来的好奇目光,还是让她生出两分后悔来。 不一会儿,她就被安排在一个雅间落座,这雅间是真的雅,门前左右嫩黄的腊梅把脂粉味儿统统拦在了外面,屋内铺着厚厚的绣金软毯,茶汤还没有烹滚,面前就先上了八种不同色彩口味的果子。 不过祈寒酥很难有这个闲心去深究那些果子都是什么馅儿的——从落座之后,丛令霄虽然手上烹着茶水,眼神儿却好似粘在她脸上似的,仿佛她每根儿头发丝上都写着谜语。 “学长,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祈寒酥提醒道。 “问别人之前,不应该自己先说一说前因后果吗?比如,一个盐江城的罪民,是怎么成为无疆侯的义女的?” 祈寒酥微微松了一口气,对于这个,她早有腹案,眼睛都不眨地说起盐江城遭遇天灾,自己逃出大漠的路上昏厥,被无疆侯的兵马救起来,因为正好碰上无疆侯焦渴病发,自己又懂得抑制之法,这才被无疆侯收为义女。 丛令霄耐心听完,在她口干舌燥的间隙,把加了姜末、枣干、橘皮的茶汤舀出一勺来,递给祈寒酥。 “禹阳本地的做法,驱寒除湿,不晓得你喝不喝得惯。” 祈寒酥道了谢,伸手去接的同时,丛令霄突然按住她的手,欺近过来问道—— “据我所知,无疆侯并不是单独上京的,此行最大的重任就是护送长嬴王。” “……” “到底是谁带你来禹阳的?无疆侯,还是长嬴王?” 冷不丁地强势逼问,祈寒酥略作沉默,抬起眼眸来,丝毫不畏惧地回道:“那学长,你对这二位中,哪一位有意见呢?” 反将一军,丛令霄那迫人的气势稍减,坐了回去,缓缓笑出声来:“你比从前变聪明了。” 祈寒酥目光下移:“长辈们说过,朝廷中各个对付巫嗣的衙门中人,喜欢不着痕迹地去摸陌生人的手,好确定对方的身份……学长,可以把我的手放开了吗?” “失礼了。”丛令霄这才把手从祈寒酥的手背上挪开,做了个请喝茶的手势,道,“你也别怪我,大夏立国以来,巫嗣们总是千方百计地想要踏足禹阳城,尤其是盐江城那等凶地的罪民,受诅泉腐蚀,活下来的不是‘永食人形’就是‘巫嗣’。” 姜茶入口,有些辛辣,但在学宫挨了半天冻的肺腑到底暖和起来了,祈寒酥这才慢慢提醒道: “所以我们以前在盐江城见过面。” “我们是见过面,不过相处时间不长,我落难的时候你救过我,咱们还联手解决了一些事。” “呃……”短暂的记忆混乱中,祈寒酥的脸色越来越古怪。“所以我救过你,你还是翰翁弟子……” “对。” “你有没有用过假名?” 丛令霄点了点头。 确实,为了遮掩证圣学宫介入长嬴王锁魂匣被盗事件,他是假装过五殿下,不过这个名头后来就被文襄借去给长嬴王用了。 但祈寒酥看着他的眼神却越发迷茫,她张了张口,不太确定道—— “所以你是……” “终于想起来了?” “文跃,是你吗?” “?” 祈寒酥问得小心翼翼,眼神真诚且清澈,却只见丛令霄怔了数息之后,一口姜茶猛地呛在喉咙里,正巧此时,外面有侍者敲门。 “楼主,高公子求见,说是写了篇策论,想通过您呈给相爷。” “给包公子在城西买个院子让他去备考!” “包公子??” “快去!” 丛令霄提高了声调试图掩盖过去,看祈寒酥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浓,他灵感天降,张口就来—— “我确实曾经化名过高文跃,还阴错阳差之下和你订过亲,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学宫的人找过来,我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了。” “可是我记得文跃的眼睛是好的,你……” “我自幼眇一目,怕你们因我残缺就把我扔去盐场,这才编造身份,其实是怕你毁婚。” “但我记得好像是你先抛弃的我……” “我彼时身似飘絮,放不下禹阳的浮华世界,对你多有苛待。却不想那些都是过眼云烟,其实真正对我好的只有你……” 得益于高文跃喝醉的时候喜欢拉着人絮叨他的盐江城往事,丛令霄现在比他本人还清楚他和祈寒酥的前因后果,一番二次创作李代桃僵后,逻辑上听起来竟还像那么回事。 而祈寒酥这边虽然越听越离谱,可她却万分肯定记忆里是有高文跃这么个人,甚至他说过的话,都和丛令霄说的一一吻合。 一时间,脑袋一片混乱的祈寒酥竟找不出质疑的点儿。 “事到如今,你看咱们也算破镜重圆了,你要不要……” “不要。”已经从他口中核实了盐江城的确毁于天灾后,祈寒酥果断站起来离席,“古圣先贤教过,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何况学长今天在考场上已经算是偏私了我一次,恩义就算两清了。” 说完,她迅速地抱拳行李,一溜烟地离开了。 丛令霄也没有阻止她,看着点心盘子里不知何时少了一些的果子,眼里露出一些思索之色。 好半晌,天色昏暗,他拍了拍手,叫来侍者。 “雇个杀手,把那姓庄的宰了。” “啊,楼主这是何必……” “不管殇民开价多少,我只要百里悲声出手。” …… 三更天的梆子响后,禹阳城里这条富庶的长街上,只留下销金楼里亮着灯。 丛令霄等到人烟俱寂,便看见戴着斗笠的杀手,踏着夜雾出现在楼中,见面也不说话,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就这么滚落在他脚边。 “人杀了,结账找你们联系的人。” “我有话问你。” 百里悲声不回应什么,转身欲走,却听见丛令霄说出一个让他眉心一皱的人名来。 “祈寒酥失忆的事你知道吗?” “……” “我今天见到她了,如今她已成为无疆侯的义女。听闻你刺杀无疆侯失败,和她有关吗?” “她,失忆?” “她进了证圣学宫,竟好似把她的家人全都忘了一样,人也没那么痴愚了。我却想不到,是什么样的病症才导致她变得如此。” 浸在夜色中的杀手看不清神色几何,沉默良久,才开口道: “不是病,是刮骨茶,否则……” 否则,不会连他也不记得了。 百里悲声知道刮骨茶的感受,好似过去的所有面孔都化作模糊,父母爱人,执念使命,用情越深,忘得越彻底。 可是酥饼是死也不愿意忘记家人的,她一定……是被迫喝下的刮骨茶。 百里悲声握紧了刀柄,蚀欢的血腥味儿丝丝缕缕地渗出。 “这就更有趣了。”丛令霄的脚尖踩在地上那颗头颅上,来回碾动,口吻中带着一丝轻快,“和她一起回来的无疆侯身倶焦渴病,从未成功深入盐江城,自然不清楚刮骨茶的事,而同行的,就只剩下……” 长嬴王。 彼此了然,沉默的刀客不等他说完,便又再度消失在了夜雾中。 作者有话说: 有坏人(尖叫) 回到侯府之后,祈寒酥还没说些什么,宋长史便安排了些好吃好喝的,席间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小姐从前流落在外,就算没考上,那也是侯爷的错。 解释不清,祈寒酥也只得闷头干饭。 次一日,梳洗停当,正要出门时,无疆侯爷正逢着去六部办公。 “隆冬寒凉,别听学宫那些老头的话,多穿点儿。京里纨绔都是些什么德性,我再清楚不过,听说有个姓庄的傻狗,找茬找到你头上去了?” 这关怀有些干干巴巴地,祈寒酥却分外暖心。 “没事儿的,都是误会,今天若遇上了,把道理说开了就好了。” 无疆侯冷哼一声,正要送祈寒酥上马车,忽来一阵马蹄声。 只见远处几驾骑马的官吏在二十步外下马,个个神色凛然,近前来抱拳一礼。 “炎庭法士,有案情叨扰侯爷。” 炎庭? 祈寒酥刚钻进马车里,听到这个字眼,又好奇地探出头来看着这几位据说来自掌管着大夏法纪衙门的官员。 无疆侯道:“什么事?” “并非想问侯爷,倒是有事想询问令千金。” “我?”祈寒酥诧异地指着自己。 “没错,礼部庄大人家的长公子昨夜被杀,人头也被割去,这个手法,一定是有人买凶所为。而昨日的学宫考场上,只有你和对方有利益纠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