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欢迎来到纽约!
颠簸面包车前座广播传来广播员热情洋溢的声音,但在出租车内的林杨的心情极其不美丽。
车窗外的纽约在往后退。
从曼哈顿那片亮得晃眼的玻璃幕墙,一路退到墙皮剥落的红砖楼,退到铁皮卷帘门和涂满涂鸦的桥洞,进入到布鲁克林的郭瓦纳斯区
是了,曾经他也以为这座城市是属于他的。
刚到纽约市立大学报到的那会儿,他家里的外贸生意那阵子正红火,货柜一船一船往外发,父亲盘算着等他学成回去,正好接手家里的事业。
当时的林杨对传闻而言洗盘子就能发家致富的纽约充满憧憬
谁能想到,会有坐在这么一辆破面包车里、被拉去某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边缘社区的一天。
变故是从两周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父亲没有及时回复微信。林杨没当回事,因为在生意忙的时候,家里三两天联系不上是常事。
可第三天、第四天过去,电话拨过去是空号的提示音,机械的女声反反复复念那串数字。
他试了母亲的号,试了家里的座机,试了父亲那个用来谈生意的微信小号,无一例外全都石沉大海了。
后来他联系国内的朋友托人去家里看看,也找不到任何线索家人的影踪。
直到几日前,他才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居然是自己的老爹。
老爹告诉林杨家里生意出现了大问题,因为他的失误把合作商和家里都弄得亏的倾家荡产,那些人现在对他恨不得刮肉啃皮,所以他只能先转移个地方之后想办法还债,至于林杨现在能不回国就不要回来了,想办法留在美利坚吧。
法克,晴天霹雳,原来这四个字真就是这种感觉。
美利坚有什么好的?要是他在美利坚负上债了,给老爹的电话都没得打,估计要成为流浪汉,要直接被冲进下水道。
而为了躲情激之下的债主们,现在他必须得在没有多少社会保障制度下的美利坚想办法活命了。
现实的麻烦就在后头。
他持的是f-1签证。说白了是美国领事馆发给那些来全日制读书的外籍学生的非移民签证,与学校和学业绑定。
他的生活资金之前是家里按学期打过来。现在忽然断供账户里余额就撑不过几个月的生活,之后还面临要交学费的情况。
往常都是提前打入的学费现在要拖到临期的话,校方自然有所觉察,学校那边已经发来过邮件,提醒他下学期的费用缴纳期限。
到时候交不起就读不下去,读不下去这身份也就保不住了。到那时候,等着他的就是遣返了,成为债主们刮肉啃皮的对象。
斩杀线这种东西,对别人或许只是个说法。对林杨它是实打实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
出租车逐渐慢了下来,前头驾驶座的人扭过头。
“到地方了。”
“知道了。”
现在时间是五月底,期末考刚结束,学校放了暑假,所以宿舍楼今天起就不让住了,他是踩着退宿的最后期限走的。
好在退宿检查那关过得还算顺利,房间没什么损坏,五百押金原数退了回来,
加上手上原本剩的五百,再把零零散散的余钱凑一凑,满打满算身上,有两千美金。
两千美金,听着像是能撑一阵子的数目,遗憾的是可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下学期的宿舍费是绕不过去的一笔,他付不起。
学校那边的住宿,一个月光床位就要吃掉他大半积蓄,再算上别的开销,这两千连个零头都剩不下。
于是这半个月他就在网上一处一处地翻租房信息。
曼哈顿不用想,皇后区、布鲁克林那些稍微像样点的地段也租不起。
翻到最后,他在某个边缘社区找着了眼下这处车库隔出来的小房。
窗户都有贴着天花板那一溜,白天进来的光也是灰扑扑的。
但便宜,便宜就够了。
今天,就是搬进去的日子。
他推开门和司机同时下车,五月底的热气扑了上来。司机绕到后头帮他把最沉的纸箱搬下来,撂在路边。
“就这点东西?”
“嗯,就这些。”
司机耸耸肩跳上车离开。面包车拐过街角引擎声渐渐听不见。
林杨站在一处不打眼的独栋老旧民宅的入口前,照着租房信息上留的地址核对。
没错,就是这儿。
入口旁边有扇铁门,看样子是住人的。
他敲了敲门等了半晌无人回应,之后又敲了两下,力道重了些,铁门发出闷响还是没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