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
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只是一团混沌。
班车开到站了,程澄看了一眼慢慢地有序下车的前排同事,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提了一句。
“之前不是说过年的时候,要去老师家吃顿饭嘛,谁知道发生这个事儿,等回去了我去看看您吧。”
从背包里拿出伞撑开,程澄踏进雨里,听到手机里空白了一下才传来一句。
“好。”
岁月将所有的不甘和激烈全都冲淡了,收起手机的瞬间,程澄只感受到一阵阵还馀留着的淡淡心酸和说不出的沉沉郁郁,也许是最近生死离别如常态般天天都会在眼前上演,的确能改变一个人很多的想法。
短短一段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却让他感觉像是走了很久,即便撑着雨伞,也是半身湿透。
清晨,这阵雨依然没有停。
陆洋的手里握着的是关珩从军医大医疗队的护士姐姐那里讨来的旺仔牛奶糖。他接过後没有吃,在入睡前一直看着,心里在想着望望的事情。
也许是入睡前的思绪纷乱,所以难以避免的,睡得不安稳,倒也不算是做噩梦。只是意识悬浮的时候,像是坠进一根狭长的万花筒里,光线不断折射,光影斑驳凌乱在他的视线里流转,所有图像光怪陆离,遥远又虚幻。
他的身体渐渐变轻,他又像是清醒过来一样知道自己是身处梦中。
清醒梦。
陆洋回到了那天晚上,林远琛稳稳地背着他回到家里,帮他上药,坐在沙发上任他靠着睡着的那一次。
那一觉他实在几乎脱力後睡过去的,他睡得非常沉,可是蜷缩的姿势别扭,第二天醒来很难受,也很疲倦。
但他现在就像是再次感受那一场睡眠一样,身上是被藤条鞭笞过後几乎散架的疼,药物温和却还是难忍,林远琛身上衣服有洗衣液的味道,没有拉紧的窗帘透进光线,他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挪着身体,脸埋在林远琛手臂与沙发靠背间的阴影里,一切都很安定又熟悉。
结果真正从沙发上醒过来的时候,的确感觉很累,就像是没睡着一样,陆洋睁开眼睛,有些扭曲的姿势让他脖子都有点酸疼,擡起视线,他看见了身边躺在躺椅上的林远琛。
在晚班出来之後,两个人就一直在研究着这个还未出世就等待着医生救治的孩子。
桌边的电脑里,输入锁屏的密码後打开来还是那份资料。
陆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不想打扰到老师休息,三包咖啡粉一起倒进杯子,灌上热水,是苦涩的气味。陆洋拿过一旁的纸笔,盯着屏幕上之前一次次的检查结果,开始描摹出心脏血管的模样。
这个孩子的母亲现在在学校附属医院另一支医疗队负责的病区里接受着治疗,材料送过来的时候有些仓促,现在也在渐渐补齐。
望望当时就算做了血管的改路,做了循环的修补,有更多的血液流进左心,呼吸也得到改善,但是弥漫性的病变不可逆,到最後还是心力衰竭。
陆洋一次次计算着入路的角度和做法,又一次次用橡皮把画下来的东西擦去,皱着眉头重新思考。
“有一个点,你明显没有考虑到。”
林远琛不知道是什麽时候醒过来的,一直没出声音安静地站在陆洋身後看着他工作,手里正端着他刚才泡的黑咖啡慢慢啜饮着。见小孩子转过头吓一跳的表情,有些憔悴的脸色也难得露出了一丝有点幼稚的笑意,但很快也收了回去,认真地说起自己的考虑。
“现在需要有符合标准的负压新生儿病房,而且对于是否被传染还不确定,但到时候肯定是需要三级防护在特殊手术室里做,你要考虑到操作难度。”
这样的小孩在分娩出之後,为了保障心脏功能,需要一直静脉注射药物让原本在出生後就应该闭合的动脉导管,一直处于开放状态,而尽快接受手术治疗是唯一的生路。
婴儿胸腔心肺本就比***得多,在层层防护下去进行高难度的精细操作更是艰难,而一旦有差错就是灾难性的後果。
陆洋看着自己在原来望望的手术方案上做出的各种新的假设和修改,一时也犹豫着。
“你在这里做改道,为了可靠稳定的冠脉供血,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林远琛没有把话说完,停下来想让陆洋自己发现缺陷,但陆洋的表情分明是知道的,他的眼神有了些许闪避。
“我知道,预期的效果可能不会有之前那个方案那麽好,但如果像望望当时那样,我。。。。。。”
有时候要讲恐惧坦诚说出口也是有难度的。
“那就不要做改动,我们按照传统的一期手术那麽来做。”
也许是自己这样优柔寡断的态度让老师生气了,陆洋擡起头看他,虽然林远琛的语气听上去还是很平静,但他还是从话语里隐约感受到了一丝起伏。
林远琛意识到他的眼神里可能有些误会,拉过一旁的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拿过另一支铅笔圈出他的手稿上在大血管间的那一块区域。
“这个孩子升主动脉内径不算严重狭窄,或者说你可以保留一部分传统术式的做法,还有陆洋,”林远琛看着他,说得非常认真,“能够从之前的失败里吸取经验是好事,可你要知道病例看上去也许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不能把你的思维固定住,你要从望望的例子里跳出来。”
陆洋看着林远琛指出来的那一块区域,又擡头再次调出了孩子的超声影像,想了一会儿也没有下笔。
“望望最後离开其实还有很多没解开的谜团。”
语气里有很深重的遗憾。
“的确。”
林远琛应答着,望着自己面前明显是陷入迷宫里的年轻医生,他的语气始终平和。
“孕妇的肺部ct有少许斑片状的阴影,但她的症状很轻,现在也在接受氧气支持,孩子不到36周还是挺小的,可一旦出现症状加重或是窘迫,就不能再冒险了。”
情况随时可能面临选择。
知道之前那个孩子的离去还是让陆洋耿耿于怀,加上那段时间,自己说白了引导还不够到位,当时陆洋又是苦恼家里的事,又是面对着这个打击,自己也没什麽耐心,还动了手,林远琛想了想还是坦白地说道。
“陆洋,其实无论你的想法如何,我都打算接下这个病例,孕妇也好,孩子父亲也好都非常坚持,我想试一试,尽力而为吧。但愿不愿意参与是你的选择,医生会觉得害怕会有顾虑都是很正常的,因为你知道生命丶责任这些东西的重量,才会迟疑。所以。。。。。。”
林远琛说得语重心长,也很真诚,可是小孩子却一下子急了起来,甚至脸上都有了一些气愤的情绪,可能是因为劳累之後睡得不安稳,又是刚睡醒,情绪一下子也没有控制的很好,对着林远琛说话时也大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