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纠纷总是这样令人头疼。
医护害怕伤害,觉得努力救治却换来一纸诉状,难免委屈失望。患方悲痛激愤,觉得鉴定调解不过是医疗系统环环包庇,**困难。
陆洋稍稍挪开视线,心里也在思考着程澄刚才的话,但也不可避免的勾起他自己之前的回忆,一时也心情复杂。
回头才看到程澄的额头上有一丝轻微的血印,刚才都没有注意到,仔细看才发现。程澄看到陆洋目光的变化,知道自己额前估计是留了痕迹。
“没事儿,就是那个,她女儿,刚来的时候上来一巴掌打得我有点懵。”
“他们打人?!”陆洋脸色一变,“刚才我看到他们不是在吵架而已吗?什麽时候打人的?他们凭什麽打人!”
“她女儿比较激动,毕竟是自己老娘嘛,”程澄摇了摇头,走到一旁看了看洗手台边的镜子,“没事儿,这点算什麽,那我能怎麽办啊?我跟她要赔偿,打了我一巴掌让她赔我200块行不行?”
陆洋有些无奈,程澄这麽说,让他也想起自己在急诊的时候,跟程澄半夜抢救,遇到闹事的家属被扯破了衣服,但是对方赔礼道歉了又拿了五百块现金算是赔礼,他少年气盛不肯接受,最後急诊的大主任也出面让他收了就当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个时候程澄见他心气难平,用他自己收到的钱请了陆洋吃了顿东北烤肉,也是第一次带他出去吃。
人呐,要学会跟现实共处。
“行了,别发呆了,”程澄一巴掌拍在他屁《尐》股上,“滚上去上班吧。”
力度不重,就是开玩笑的一拍,但陆洋被牵动的痛楚刺激得下意识地脸上一皱,“嘶——”地叫了出声。
出声之後才觉得羞耻,又憋红了脸。程澄皱了眉,又看了眼他微微有些浮肿的眼睛,轻易就想清楚了原因。
“远琛对你动手了?”
陆洋别过脸没有说什麽,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但见程澄翻了个白眼露出几分烦躁,又马上补充道,“没有很严重,很快就好了。”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程澄甩了甩手让他快走,不再去理他们之间的事情。
急诊正门处还在处理着事情,陆洋从後面的楼道上了二楼,正好就碰上了守在楼道门口的吴乐。
对方估计是在等自己,看到他来马上就站得笔直,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陆老师好。”
脸上有几分惊惧,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和动摇。
“怎麽了?有什麽事吗?上次跟你说的材料,你交了吗?”
“我还在准备,下午就去交。这个申请书,医务科的老师说要您签个名。”
估计是第一次面对这麽大阵仗,小姑娘害怕了,声音都有些轻微的颤抖。陆洋将纸张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吴乐大着胆子继续说道。
“我听家属说,如果走完所有鉴定流程等法院判,可能要好几个月甚至一年,而且说我们的病历肯定有问题,说律师告诉他们一般文书上都能找到突破点,可是我们提交的材料就像是专门应对官司的,就算判也很有可能赔不到10%,家属还说那些鉴定机构跟我们医院都有关系,所以。。。。。。”
“你听家属说的?”陆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没受伤吧?”
吴乐一愣,摇了摇头。
“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在正门听到的。”
才注意到她还没换上白大褂,怪不得,没有被波及就好,陆洋松了一口气,转而才认真地说道。
“吴乐,事情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位置,看法是不一样的。”
“你还没入科,那也算是真实的见了一次科室会出现的纠纷。”
陆洋笑了笑,虽然笑意里始终中带着一丝苦涩。
“鉴定和审判依据的是证据,并不是依靠一面之词和感情,如果我们的病历材料有假,那麽在文检评估的时候就不会通过,我们封存托管之前的审阅签名,所有流程都有多方在场监督和录像,”陆洋的话语停顿了一下,“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病历文书我们只是尽量完整完善,做到不要有不该有的漏洞。”
吴乐的表情有些憋屈,迟疑了一下,看着陆洋的眼睛。
“陆老师,那我们真的。。。理直气壮吗?”
小姑娘的双眸亮如星夜,但是话语又问得迟疑。
“这里面真的没有什麽猫腻吗?”
很多时候其实不仅仅是一个金钱的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手术有风险,都明白人力和医学总是有限的,但没人能接受意外发生在自己身上。人财两空,是几乎所有人都没办法坦然承受的结果。
“家属认为医院应该付出那麽多是因为那是他们的至亲,那是条生命。”
更何况如果家属觉得医院给的答复满含着傲慢蔑视,走到了鉴定提告,这便是一个漫长又耗时耗力的事情,所以当预估的结果不好或者走完这个流程发现,可能得到的数字还不如医院主动协调给到的多,就更令人难以信服。
“但医学医疗知识上,相关法律了解上,这些信息不对等,会让很多沟通都变得无效,至于这个过程当中有没有猫腻,有没有其他不能说的因素,”陆洋坦然地望向她,“我并不知道,也不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能够知道,我们能做的就是自己工作的时候,尽最大的努力去避免意外,做到无愧于心也保护自己。病历我全都经手签过名,我可以发誓没有任何虚构僞造。”
不过的确,我们预判到了官司,所以文字措辞都是极尽谨慎和全面。
陆洋看着她微微地低下了头没有回话,便从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别着的黑色水笔,在申请书下面签了名字。
很多医生在遇到这样的事情,就算不是自己的医院也会下意识地先站在医疗方的位置思考,更不要说自己这样经历过医疗纠纷的人,但是吴乐明显有些不一样。
陆洋看着面前眼里浮现起一丝挣扎的小姑娘,即便心里有一丝无法解释清楚的不快和郁闷,但将申请表递回给她说话的时候依然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