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半条街和一排晃动的飞鱼服,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沈砚敏觉得哥哥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平平地站着,眼睛里像结了层薄冰。
石亨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旁边的锦衣卫千户一拧他的胳膊,话就哽在了嗓子里,变成一声闷哼。他被推搡着塞进门口那辆青呢马车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砚明,是看沈砚敏。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砚敏几乎以为是错觉。可她看清了石亨嘴角那个扯到一半的弧度,像笑,又像咬碎了什么东西咽下去。车帘垂下来,挡住了那张脸,马蹄敲着青石板嘚嘚地远去了。
人群开始散去,街对面几个看热闹的老汉摇头晃脑地议论着石大人这是犯什么事了听说是粮饷刑部的人亲自来的。糖葫芦的摊主把草把子重新扶正,吆喝声又响起来,拖着长腔飘进夜色里。
沈砚敏慢慢松开苏婉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石府的大门敞着,里头几个丫鬟仆役缩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庭中立着的那口青花大缸碎了一半,水淌了一地,几尾金鱼在湿漉漉的石板缝里扑腾。她忽然想起石亨在茶寮暗室里杀出来那日说过的话——本帅动一个人,不用跟任何人商量——那些话说出来时,石亨踩着门槛,影子从门外投进来,把一整间屋子的光都遮了。
如今那扇门里空空荡荡的,灯还亮着,人却没了。
想什么呢?苏婉走到她身边,跟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口碎缸。
沈砚敏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在想那幅画。石亨被抓走了,那幅《瑞鹤图》算赃物,怕是得充公。她转头看向苏婉,有点忐忑,你外祖父……
苏婉笑了一声,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像杯温水慢慢满上来我出来之前就跟外祖父说了——画若是能要回来,他老人家接着挂;若是充了公,就当是捐给朝廷了。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画没了不打紧,他明儿个就重新画一幅。还说这回不画鹤了,画三只燕子,一只朝东,一只朝西,一只往南飞,叫各奔前程。说完自己先乐了,乐完了又从柜子里翻出包陈年的好茶塞给我,说这茶藏了十年没舍得喝,今天破例。苏婉从袖口摸出个小纸包晃了晃,回头沏给你们尝尝。
沈砚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伸手把那包茶接过来攥在手里,粗纸的棱角硌着掌心,很实在。
沈砚明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行了,这儿的事完了。我明天得去刑部录口供,底簿上那些经手的人要一个个对上号,怕是要忙几日。他看了一眼苏婉,周老家那边,我改日亲自登门道谢。
不急。苏婉把碎拢到耳后,先忙正事。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张叔托我问你——茶寮暗室里那几卷账本的抄件,能不能给他一份?他说想烧一份在城隍庙前头,给于大人看看。
沈砚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抄一份给他。于大人若在天有灵,也该知道,当年他保过的人,没给他丢脸。
那天晚上回了白云观,沈砚敏没睡。她坐在净室的书案前,就着那盏油灯,把父亲账本上的条目又誊了一遍。笔尖蘸墨,一笔一划走得端端正正——哥哥教她的字要沉稳,字要快而不浮,她都记着呢。窗外腊梅的影子投在纸面上,风一过就晃一晃,像有人在旁边替她按着纸角。
门外轻轻响了两声叩门。她抬头,苏婉端了碗热汤进来,白瓷碗沿上凝着水珠子,是刚熬好的姜枣茶。
还不睡?
睡不着。沈砚敏搁下笔,接过碗焐着手心,姜的辛和枣的甜从瓷壁透进来,我今天在石府门口站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件事。
什么?
我哥哥被关在宣府驿馆那几天,我跟你说过,庞驿丞每天拿鞭子柄敲栅栏。后来赵武跟我说,其实驿馆后院还关了个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因为私下说了句石大人克扣军粮,被庞驿丞打了四十板子关进去的。我哥被转去正房客舍那天,那小兵还在柴房里躺着,褥子薄得像层纸。沈砚敏的声音低下去,我哥走之前把身上那件皮袄留给他了。
苏婉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灯芯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些那人叫什么?
叫刘柱。赵武说等这阵子忙完了,去宣府把他接出来,跟着咱们干。
苏婉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碗姜枣茶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喝到最后碗底只剩几颗枣核和姜渣。窗外更鼓敲了三下,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
沈砚敏忽然把碗搁下,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她提笔蘸了墨,在页脚慢慢写了一行小字永乐十七年冬,宣府驿馆柴房,刘柱,十七岁,因言获罪。写完她看了看,又把毛笔横搁在砚台上,墨珠顺着笔尖滴下来,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记这些做什么?苏婉问。
我爹的账本上记的是粮食,多少石、多少斗、经了谁的手。沈砚敏把账本合上,油布裹好,重新揣进怀里,可账本底下压着的人,得有人记着。不然石亨倒了一个,过些年又长出个姓别的来,那些人挨的板子、冻的夜,不就白受了吗?
苏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油灯在两个人之间跳着,把沈砚敏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那姑娘才十七,可眼睛里那点东西,沉得像是磨了多少年的砚台底。苏婉忽然笑了,伸手把那碗收了行了,大半夜的别琢磨这些了。明天还得去茶寮给张叔送账本抄件呢,早睡。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添了句对了,你哥方才托我带话——说他已经跟李推官说了,庞驿丞克扣囚粮的事,一并查。
门轻轻合上了。沈砚敏吹了灯,躺在窄榻上,听着窗外腊梅枝擦过窗纸的沙沙声。黑暗里,她把那本账本搁在枕边,伸手摸着封皮上的字痕,摸了一遍又一遍。
该睡了吧。可眼睛合上了,脑子里还转着些零零碎碎的影子——茶寮暗室那盏油灯,苏婉把地契塞过来时掌心的汗,哥哥被放出来那天旧氅上沾的驿馆的灰,还有石亨被架出来时嘴角那个没扯完的笑。这些影子转着转着,渐渐模糊了,变成一团暖融融的颜色,像石府门口那群灯笼的光,把什么都镀了一层浅金的边。
她在那个颜色里沉下去的时候,嘴角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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