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长庚不意外她的回答,敷衍一句,琴弓落到弦上,轻轻拉响。
低沉婉转的琴声在室内回荡,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被笼在由优美声音构筑的防护中,直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纯粹的音乐具有洗涤焦躁的能力。
原本充斥繁杂的胸中空净了一些,心情终于有几分松泛。
但这短暂的宁静不会维持太久。
南长庚也希望能干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伸长琴弓敲了敲女孩脑袋顶,“替我想想该怎么惩罚你。”
余猫缩了缩肩膀,在床脚跪坐成很小一团,身纤肩薄,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有点容易勾起人的凌虐欲。
连说出的话也在引诱人犯罪。
“如果你只是想要发泄情绪,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
“?”
“哦…”南长庚迟半拍会意,眼尾上挑,望着她的目光渐深,轻扯出一个笑,唤狗似的招招手,“你过来。”
余猫下床走到她身边,在她脚边重现了床上的跪坐姿势,态度太平常,全然不觉得这种姿态在现代社会意味着什么。
色情意味、羞赧或屈辱,都不能从她仰起的脸上看见,眼中只有平静与坦然。
南长庚也只好尽量把这姿势看得和猫咪蹲坐一样寻常,放下琴弓,一手掐住了她的脸蛋,用力捏了两下,问:
“怕疼吗?”
“怕。”
她的回答有点出人意料,南长庚挑了下眉,指尖松了松,“你怕疼?可为什么我看你以前对待自己的态度,好像没有痛觉一样。”
余猫解释:“当精神疼痛过强的时候,躯体疼痛就变成一种舒缓了。”
南长庚停顿两秒,心情愈发差,连逗弄人的心思也没了。
“算了。”她叹口气,斜乜她一眼,用指尖勾她衣领,“你起来,谁教你动不动跪人的,你不应该不知道下跪是什么意思吧?”
余猫顺着她那点像羽毛一样轻的力道站起来,“我知道,这代表敬重,与地位差距。我跪你是理所应当的,就像人叩拜神明。”
“……”
南长庚无话可说。
不知能摆出什么表情,她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抓起琴弓又拉了一首曲子。
余猫站在她旁边听。听着听着又蹲下了,抱住她的一条腿,脑袋靠向她膝盖,目光平视大提琴的琴体侧板,从那木制色泽幻视出深沉的音乐振动。
那音乐似乎振在她脑袋里,感受十分奇妙,如同正在安抚她挣扎脱体的灵魂。
等音乐停了,她才抬起头问:“长庚,你如今恢复了,是否仍旧喜爱拉琴呢?”
南长庚皱了下眉,陷入短暂沉思,回答:“喜欢,但没那么喜欢了。”
她已经不再像曾经那样将音乐视作荣耀与唯一,而是视其为自我放松的调剂品,或者发泄的出口。
在遇见余猫之前的那些年,她生活得很虚浮,早已失去了在过去鲜明如旗帜的东西。
“那你喜欢我有多少呢?”余猫转了个身正面对她,像扒墙头的猫一样将下巴搭上她膝盖,眼眸乌亮剔透,但少有情绪波动,“比喜欢琴多吗?”
“嗯,比喜欢琴多。”南长庚几乎没有犹豫,摸摸她的脑袋,“论重要性,没有任何东西比得过你。”
“幸福的困扰。”余猫弯起唇角,笑出两个小括号。
“困扰?”女人的神情一下子危险起来,即使明知其深意,仍觉这话听着不适,“我喜欢你是你的困扰?”
余猫的笑容瞬间压了回去,抿唇正色,“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被长庚喜欢是最幸福的事,也是最令我担忧的事。”
她不用深言下去,南长庚能明白。
南长庚沉默下来,揉搓她的发丝,像摸猫一样,又往下摸到侧脸。
余猫全身都小小的,个子小头也小,脸只有她巴掌大,手很轻易地便将她半张脸覆盖住了,温软的触感传递到手心。
“你像个仿真人偶。”
话一出口却将自己的心刺了一下,又想起女孩作为实验体的容貌一定曾经过精细的调整。
余猫倒是全不在意,“也许我们的躯体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偶呢,只是多了灵魂的居住条件。”
南长庚笑了下,放下琴弓起身舒展身体,一条腿还被余猫贴着抱着。
“起来了,早点上床去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好。”
灯光被关闭,余猫拉上窗帘,挡住外界乌蒙蒙的月光。小区一窗格一窗格的光亮和路灯,像在给夜晚空气造成污染,使其丧失清亮。
她毫无留恋地用窗帘将其阻隔在外面,回去爬上了床,掀开被子躺在南长庚身侧。
余猫是想早睡的,但南长庚失眠了。
躺着努力了很久,大脑反而更清醒,比窗外夜色还明晰,越努力越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