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知道一切只是幻想,但仍和幼童一样沉浸于此,让日夜祈求作为一份慰籍而长久延续。
祷告结束后,她躺回去,睁着眼望天花板,支起耳朵去试图捕捉女人的呼吸。
即使是寂静的夜晚,她也只能听到断续而浅淡的呼吸声,却依旧感知到女人隐晦的烦躁。
南长庚还没睡着。
夜行至更深处,厚重的窗帘挡住月光,令这一室狭窄昏黑仿佛囚笼。
她已习惯了入睡的艰难,每三日中便有一日是难以靠自身毅力强迫自己睡去的。但她对安眠类药物对神经的摧残抱有一种恐惧,总想多再拖一拖,再“努力”一会儿。
直至实在拖无可拖,扒拉过床夜光小闹钟眯眼一看,已经逼近凌晨三点。
崩溃地倒回床上,躺尸片刻,再半撑起身体轻轻拉开抽屉,取出一粒药,拎起床头柜上的保温小水壶给自己倒水。
壶里是装满了烧好的热水的,出自余猫之手,单手提着有点沉,她脑袋昏沉沉,摸着黑将壶口对准柜子上的玻璃杯,却不料手腕一抖,力道没控制好,径直将杯子压倒。
玻璃与木柜的碰撞,不算大的声音在夜里也格外明显。
忙乱间,一手拎壶一手撑着身体,竟腾不出手来去扶,只愣了一秒的空档便听着骨碌两声杯子滚掉了地上。
哐嚓——
尖锐清脆的响声陡然在瓷砖地面炸开,猛地将她惊出一身冷汗,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儿困意也被冲跑了。
连忙将水壶放回去,转头去看对面的床,担忧余猫被吵醒,但一片漆黑中什么都难以看清。
想冷静下来听一听,耳朵反倒又被心脏的鼓噪声与巨响过后恢复寂静引起的耳鸣堵了个严实。
她趴伏在床边愣神,颓然叹出一口气。
几秒过后,房间突然大亮。
南长庚因灯光刺目而微微眯眼,瞧见余猫不知何时已走到门口将灯打开。
此刻正站在门边,一身棉质白色睡裙,光着脚踩在地面,瘦小又单薄,望来的目光似透着麻木的沉静,却浮着一层水光。
她如幽灵一般无声地走到窗旁的墙角,取走了簸箕与扫帚,顺路再穿上拖鞋,走到南长庚床前,扫走玻璃碎片。
好像自从长大后,就再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有人会在她闹出乱子后,安安静静地帮她清理狼藉,就像那本就是对方的责任一样。
只有幼童期会被母亲如此对待吧。遥远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
南长庚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意识似的,脸压在手臂上,伏在床边怔怔地看着。
直至余猫将工具放回,她才如梦初醒般恍然回神,撑手坐起身,面带一丝赧然:
“抱歉啊…吵醒你了。”
“没有,我还没睡着。”余猫拿来一个新的玻璃杯,放到她床头,拎起水壶倒上半杯热水。
南长庚讶然抬眸,“你也失眠啊?”
一时惊讶,她没注意到一个“也”字已将自己暴露。
余猫轻轻摇头。
她只是知道南长庚还没有睡着,所以也不想睡。
但她没有给出明确回答,只是又拿了瓶矿泉水来,兑在热水里,令它由烫变温。
女人斜倚在床头,墨发微微凌乱,以宽大的白衬衫充作睡衣,灰蓝色眸子浮着细碎柔光,望她一眼,又垂下眼看向水杯。
“谢谢…”
声音有些低哑的软和。
余猫凝视着她,手颤了颤,指甲无意识掐住指节。
夜晚的南长庚看起来与白日不同,更容易失措,似乎也更柔软脆弱。好像她与外界相隔的罩子突然变得透明,让人能瞧见她最里面是个什么模样。
对她而言,夜晚的静谧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可以尽情向外释放软弱易碎因子。所有的摧毁与重生都集中在这片夜里。
黑夜如此公平,安静地包裹住所有人,截断视野,负伤者不再需要遮掩伤痕,将一切感受遏阻在身躯内部,感官向内凝聚,终于能不加杂音地听清自己的声音。
无论疼痛地哭泣还是冷漠与怨愤,都必须清醒地直面,清清楚楚去体察每一丝变化。
长期以来都是如此。以至南长庚还没学会如何收敛,令自己像白天一样坚固清醒。
“你要吃药吗?”
余猫看到了她枕头边那一颗白色药片,长长的睫羽垂盖住眼底的情绪。
“嗯?嗯…是。”南长庚反应慢半拍,蹙着眉按了按额角,低头瞧见才想起被她随手放下的药。
捏起来放入口中,端杯喝两口水顺下药片,状若无事:
“早点休息吧,打扰到你了。”
“不是打扰。”
余猫对这种词汇格外敏感,强调的语气透出些固执。
过于明亮的灯光是对自然黑夜的违背,令房间环境显现出一点不和谐的僵硬与冰冷,照得人有种趋近透明的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