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多吃点肉,”沉思瑶用公筷夹了几片生羊肉卷放到张磊面前的碟子里,“补补。”
张磊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片羊肉卷,羊肉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谢谢美女的关心。”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三个人聊了些轻松的话题。
赵泽伟说医院最近来了一批实习生,有个小伙子缝合的时候把纱布缝进去了,重新拆了重来。
沉思瑶说她的培训班有个家长非要让孩子学一个超纲的动作,她解释了半天人家还不高兴。
张磊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笑的时候声音也对了,像是那根绷紧的弦正在慢慢地、一小截一小截地松开。
但赵泽伟起身去厨房拿醋瓶的时候,张磊的目光又飘了一下。
赵泽伟刚站起来背对着茶几,他的视线就从锅里离开了,落在对面坐着的沉思瑶身上。
她正在低头喝汤,碗沿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和额头。
她放下碗的时候舔了一下嘴唇,舌尖在唇面上快速划过,留下一层湿润的光泽。
然后她伸手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整片脖颈和耳廓的线条,那一片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像被月光洗过一样。
张磊的唿吸不自觉地浅了半拍。
他脑海里不由得映出三个字“白月光”。
目光沿着那道脖颈线条往下滑了一小段,落在锁骨上方那个浅浅的凹陷处,那片皮肤上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像用最细的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听到赵泽伟的走路声,猛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碟蘸料上,好像那碟蘸料忽然变成了什么极其值得研究的东西。
赵泽伟从厨房拿了醋瓶回来,坐下来把醋倒进自己的碗里。张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频率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短促的、带着自我谴责的语气:“别再看了。”
但那个念头落下去之后,那个方向依然像一盏亮着的灯,即使他不转头去看,余光里也能感觉到那一团饱满的存在。
“哎呀,你看你,香油忘记啦。”沉思瑶发现赵泽伟忘了帮她拿香油。
随后自己站了起来去厨房,起身从张磊身后经过。
她侧着身经过的时候,张磊感觉到她经过时带起的那一缕空气的流动,那一缕空气里裹着一股很淡的气息。
是香水和她上完课后身上的汗水交织在一起的味道,带着荷尔蒙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味。
他的唿吸在那个瞬间顿住了。
那股气味从他的鼻腔滑进去,沿着某个看不见的通道往下走,落在他的丹田。
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有一道细微的热流升起来,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向上燃烧。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面前的茶一大口喝了下去。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赵泽伟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
门被拉上了,隔着门能看见他背对着客厅在说话,应该是医院那边打来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电磁炉的咕嘟声。
沉思瑶拿了香油走回来,重新坐下。
张磊坐在沙发上,筷子悬在锅上方几寸的位置,没有动。
他感觉到自己的坐姿有些僵硬,像是正坐在一把底下有刺的椅子上,不敢靠实也不敢站起来。
沉思瑶坐在对面,低头在锅里捞什么东西,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捞起来一片土豆,吹了两下放进嘴里,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磊,你今天是不是一直憋着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你今天来的时候就不太对劲。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反正就我们几个。”
张磊被问得措手不及。他放下筷子,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才出来:“没有。就是有点累。”
“你一直都说累。”沉思瑶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上次来你也说累。你单位的事情真有那么累吗?”
张磊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蘸料,酱色的表面浮着碎蒜和香菜末,像一小片被人搅乱了的湖面。
“也不全是单位的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些事自己还没消化完,没想好怎么跟人说。”
沉思瑶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就以前那些事。你们也知道。”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我前女友走了之后,我不是没试着往前走。但就是有些时候,比如看到什么东西,闻到什么味道,突然就想起来了。然后整个晚上就不太对劲。”
他说“闻到什么味道”的时候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这个词被谁抓住。
沉思瑶没有注意到那个措辞的特殊性,她只是看着他说:“那你这段时间都怎么过来的?”
“硬扛啊。”张磊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层自嘲的涩,“白天上班假装正常,晚上回去自己待着。现在偶尔找赵泽伟吃个饭,能好一点。”
“那你以后多来。”沉思瑶说,“我们这儿虽然小,但多一个人吃饭还是够的。”
张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带着迷人的褐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说话时嘴角浅浅,带着诚意的笑容。
他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有愧疚,有某种被温柔对待时的酸涩,还有一丝他正在努力压下去的,更底层的,他不愿意命名的羞耻感。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他把那当成了疲惫。
赵泽伟推门回来了。他在桌边坐下,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科室的事,下周一交材料,我明天得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