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伟一直没说话,就偶尔碰一下他的杯,算是在听。
“我去机场送她那天。”张磊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没哭,没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我他妈真没用。单位那些破事我扛得住,人挤兑我,我也扛得住,可我最想留住的人,我没留住。”
他顿了一会儿,低着头看杯子里的酒。
“现在我还是每天去上班,该干嘛干嘛,跟同事照样开玩笑。所有人都觉得我没事,过得好着呢。”他笑了一下,嘴角有点歪,“只有我自己知道,回去那个屋现在有多空。没人等我了,啥都没了。”
“这些话我不敢跟家里说,同事更没法说。也就你,我能这幺倒一回。”他抬头看赵泽伟,眼睛里的红还没退。
赵泽伟点了一下头:“倒出来好啊。”
“嗯,舒服多了。”张磊长长吐了口气,笑容还是有点勉强,但松快不少,“我不后悔谈过这场,就后悔那时候太轴了,眼里只有工作,以为扛过去就好了。结果扛着扛着,人没了。”
夜一点点深了,街上灯亮得正好,风凉凉的,带着烤肉的余味。俩人慢慢喝着,菜吃差不多了,张磊情绪缓过来不少,话也渐渐回来了。
“你可得把沉思瑶抓牢了。”他看着赵泽伟,认真得不像刚才那个人,“别学我,别闷着,别忙着忙着把人忘了。能碰到一个真对你好的人太他妈难了,别弄丢了。”
赵泽伟看着他,点了下头。
快十点的时候准备结账走人。赵泽伟酒精上头,步子有点飘,脑子也开始不清楚,出了门风一吹,酒劲上来,得!已经开始晕了。
“没事,没喝多。”一边走一边晃晃悠悠。
张磊扶着他往公寓走。
月亮挺亮的,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
风把路边树叶吹得沙沙响,带着喀什的闷热,也带着晚上稍微凉下来的那点清醒。
赵泽伟酒精上头,步子已经有点飘了,脑子倒是还在转,就是转得慢吞吞的,像个老式电风扇在闷热天里吱呀呀地转。
张磊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摆了摆手说“没事,没喝多”,结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坐了下去。
张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歪歪扭扭地在喀什的老街上走着。
喀什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和白杨树叶子的气味。
赵泽伟被风一吹,酒劲儿彻底翻了上来,走路的路线开始呈现出一种曲折的、反复修正自己的S形。
张磊扶着他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拖在身后。
“你这酒量是真的差。”张磊说,“以后别在外面跟人喝了,丢人。”
“我不跟别人喝。”赵泽伟含含煳煳地说,脚步踉跄了一下,张磊赶紧把他拽住。
“那你跟谁喝?”
“跟你。”赵泽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过于认真了。
他平时话少,喝了酒反而絮叨,像是那些平时压在舌根底下的话被酒精泡软了,顺着嗓子眼往外冒。“
你要是难受,就来找我喝酒。别一个人扛着。“
张磊愣了一下。他扶着赵泽伟,两个人的步调歪歪扭扭地踩在喀什夜晚的人行道上,他半天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中。”
赵泽伟又说了一遍:“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知道了,你走稳点行不行。”
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赵泽伟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含含煳煳地说着“有事就打电话”、“平时也可以”、“不用非得周末”之类的话。
张磊一边扶着他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头有点热又有点想笑,这人平时话少得跟欠他钱似的,一喝醉变成了碎嘴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跟复读机似的。
黄楼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赵泽伟已经整个人往张磊肩膀上歪了。
张磊架着他走到楼门口,正准备往台阶上迈,一楼那家保健品店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马国栋穿着件深蓝色的旧衬衫,手里捏着一把刚收好的卷帘门钥匙。他看见门口两个人影定睛认了一下,认出赵泽伟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
“哎哟,赵医生?这是喝多了?”
张磊抬头看着这个从店里走出来的中年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眼睛不大但有神,笑起来眼角堆着几道纹,看着挺和气的。
他不认识马国栋,有点警惕地扶着赵泽伟往后退了半步:“您是?”
“我是这栋楼的房东,姓马,马国栋。”马国栋走近了朝赵泽伟摆了一下手,“赵医生住我楼上,他跟女朋友住两隔壁。我们常常见面,认识的。”
张磊听说是房东,松了口气:“噢,马哥好。我是他朋友,叫张磊,今晚一起吃饭来着,没想到他酒量这幺浅。”
马国栋笑了一下,露出有点发黄的牙:“赵医生平时不喝酒的,他在这住了大半年,就见他拎过一次啤酒,还是帮老太太拎的。”他低头看了看挂在张磊肩膀上几乎不省人事的赵泽伟,伸手过来,“来来来,我帮你一把,一起扶上去,三楼呢,你自己弄上去够呛。”
张磊确实已经架得胳膊发酸了,赵泽伟看着不壮,但一喝醉整个人往下坠,死沈死沈的。
他把赵泽伟的另一只胳膊搭到马国栋肩上,两个人一人一边,架着赵泽伟往楼梯上走。
赵泽伟被两个人架着往上走,脚偶尔蹭到台阶边缘踢出一点声响,嘴里还含含煳煳地嘟囔着:“我…没醉,我只是有点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