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迪丽的笑,那种不藏任何东西的、阳光底下明晃晃的笑。
她以前在食堂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会把碗里的肉夹到他那边,一边夹一边说我不爱吃这个,但他明明看见她上次吃大盘鸡的时候专挑鸡肉吃。
她守了他一整夜那回,第二天早上看见他醒了,第一句话是烧退了,然后站起来给他倒水。
她蹲在宠物诊所外面抱着膝盖看猫的时候,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在揉风沙还是在擦别的什么。
她走了。
她申请去了塔县,因为他在喀什。
他那天站在医院后门,看着她上了那辆白色越野车,车开走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了头。
他当时站在白杨树底下,觉得胸口闷。
现在
他坐在乌鲁木齐的会场上,听着台上的领导说塔县海拔高、条件艰苦,那种闷胀感又涌上来了,更深、更清晰、更难忽视。
他是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
他因为不知道如何回应一个女生的喜欢,而让那个女生离开了自己稳定的工作、舒适的环境、认识的人,去了一个海拔四千米、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卫生院。
阿不都那天说的她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像一根埋在地下的钉子,此刻从泥土里被翻了出来,锈迹斑斑地立在他面前。
他意识到自己握着笔的手拿得太紧了,指节泛白,笔杆在他指腹压出一道深色的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地名塔县。
上午的课持续到十二点。
散场的时候赵泽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笔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会场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
走廊的窗户外面是乌鲁木齐的街景,阳光把行道树的叶子照得亮晶晶的,跟喀什的白杨树很像。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树,心里全是迪丽,她一个人在卫生院里面,会不会也站在某扇窗户前面看树,看完了低头继续写病历,写的还是儿科用药规范,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守着那些孩子。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人走光了,他才转身往酒店方向走。
他走回房间,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手机屏幕,有沉思瑶发来的消息,十一点多发的一条,问他课上完了没,还有橘猫趴在她腿上的一张照片,配文它又睡着了。
他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没有立刻回。
他在想迪丽。
他不想的。
他试着想沉思瑶,想她发来的照片里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猫,想她昨晚语音里的笑。
但他脑子里那些画面自动切换了,变成了迪丽在塔县的卫生院里面写病历的样子,穿着厚外套,对着一个高烧的孩子量体温,手指被冻得发红。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做这些事。
她一个人做这些事,在那么偏远的地方。
手机震了。沉思瑶的语音电话打过来了。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起来。
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他试着把那种情绪压下去,不让它从声带里泄露出来。
你下课了?沉思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轻快的,带着午后阳光一样的温度,我刚才给橘猫洗了个澡,它在卫生间嚎得跟杀猫一样。
赵泽伟听着她笑,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嗯。下课了。
你声音怎么闷闷的?听课累了?
……有点。
沉思瑶那边安静了一瞬。那你回去睡会儿午觉。别硬撑。
……好。
她没有挂。
她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均匀的,细细的。
赵泽伟握着手机,感觉到自己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上涌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能去想她,他对自己说。
你已经有沉思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