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丽努尔摆摆手,已经低头继续写东西了:吃完了再找我拿。我妈周末还送。
赵泽伟回到急诊走廊,坐在长椅上。
走廊空荡荡的,灯管嗡嗡响。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白净?
他在苏州从来没觉得白净是个值得提的事。
但迪丽努尔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稀罕的意思,像他是什么不太常见的东西。
他放下手。
凌晨四点,急诊来了一个车祸的。
赵泽伟跟着艾力跑前跑后,止血、清创、缝合、开检查单。
他手在抖,但针尖还是精准地穿过了皮缘。
艾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赵泽伟没来得及想那个拍一下是什么意思,就忙着去写病历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急诊终于空了。
赵泽伟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白大褂上沾了两滴血,是他自己不小心蹭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滴血,暗红色,已经干了。
迪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纸杯,一个递给他。
豆浆。
赵泽伟接过来。纸杯烫手,他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吹着喝。
迪丽努尔站在他旁边,也端着豆浆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是灰蓝色的,慢慢透出一点橘色。早晨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
日出快了。迪丽说。
赵泽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灰蓝色的天际线上,那一点橘正在往大了铺,像有人在天边慢慢展开一张暖色的布。
好看吗?迪丽努尔问他。
……好看。
这边日出比苏州早。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捏扁了,你慢慢习惯。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走廊的转角。
赵泽伟捧着空纸杯坐了一会儿,直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沾了血的袖口上。
回宿舍的时候,阿不都已经起床了。
他穿着背心坐在床上,翘着腿,拿着一个烤包子吃着。看见赵泽伟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嗯。
夜班怎么样?
还行。
阿不都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包子扔进嘴里。赵泽伟脱了白大褂挂上门后挂钩,准备去洗脸。路过阿不都床前的时候,阿不都忽然开口了。
迪丽昨晚也在儿科值班?
赵泽伟脚下一顿:……在。她给我带了豆浆。
阿不都嚼着包子的动作停了半拍。他吞了下去,若无其事地说:哦,她倒是对你挺好的。
赵泽伟听不出这句话里有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阿不都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说话是压着的,急吼吼的,今天却慢了一拍,像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掂了掂才放出来。
……她对人都不错。赵泽伟说。
阿不都嗯了一声,又拿起一个包子吃。赵泽伟去卫生间洗脸了。
水流冲下来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眼下有青,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湿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露出额头。
迪丽说他白净好看。赵泽伟低头把水泼在脸上,没再多想。
但洗完脸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阿不都还坐在床上,包子已经吃完了,他盯着空的袋子发呆。赵泽伟喊了他一声:阿不都?
阿不都猛地抬头:啊?
你夜班吗?
没……今天白班。他把袋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是下午班。再睡一上午再说。
他躺下去,背对着赵泽伟。
赵泽伟爬上自己的床,仰面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风扇还在转,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白光,划在天花板上。
他闭上眼。
但他听见阿不都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然后是阿不都闷闷的声音,像从枕头里传出来的:赵泽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