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不碰马,温琢又不太敢了。
“等会儿。”
沈徵失笑,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副小一些的短指套,藏青色。
他上前环住温琢莹白如玉的手腕,仔细为他套上,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特意给老师备的,你总不许我出来,都没机会送给你。”
沈徵从皇城狂奔这一路,难免被裹出热来,所以烘的怀中短指套也暖融融的。
温琢望着覆在自己手上的指套,心头微动,沈徵那日便预备日后也要带他骑马吗?
可若非情况紧急,他又怎可总做这般逾矩之事。
他思绪正乱着,忽觉官袍革带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箍住,腰肢毫无空暇之地,随后一股猛劲儿将他稳稳托了起来。
他慌忙踩住马镫,掀袍跨上白马。
一袭澄红官袍,铺在雪白马背上,金台夕照都被衬的失了颜色。
沈徵飞身上马,将这抹红裹在怀抱当中,双手一提缰绳,催动踏白沙向前:“老师坐稳了。”
温琢硬着头皮开口,风灌得他话音发颤:“广安门亥时鸣钟关门,我们须在此之前赶回来,清平山尚有段距离,殿下再快些。”
沈徵稍一歪头,刚想问他,见温琢又是本能缩颈,偏了偏耳朵。
沈徵格外仁慈的没有把呼吸扑到他耳骨,而是冲着前方说:“再快老师受得住吗?”
受不了也得受,时间紧迫!
温琢深吸一口气,试图挺直脊背,给自己鼓劲儿:“……我尽力。”
沈徵见他浑身僵硬,指甲攥得发白,脸色也失了血色,像要慷慨赴死似的,心头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隔着指套轻抚温琢的背,哄道:“我抱紧一点儿好不好?”
“……可。”
“老师难受就喊出来,不用硬撑。”
“……嗯。”
沈徵收紧双臂,将他护得更紧,随后策马扬鞭,马蹄踏碎残阳,卷起一阵风沙。
温琢没自己想得那般矜持,很快便蜷成一团,紧紧挨着沈徵的胸膛,耳畔是少年沉沉的呼吸和喉颈的潮湿。
什么喜欢男子,什么礼仪得体都顾不得了,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颠碎,扑面的风都成细刀。
直到紧闭的眼觉不出暮色赤红,踏白沙才停了下来,温琢已然四肢麻木,心脏狂撞,路都不会走了。
完全是沈徵将他抱下马的。
他扶着沈徵的手臂缓和酸麻双腿,一抬眼,便看到蔚蓝天际下,军帐连绵起伏,如长龙卧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旌旗在晚风中招展,猎猎作响,竟比山峦叠翠更为磅礴。
温琢短暂的一生都困在绵州,泊州,京城三地,从未见过如此气吞山河的景象。
他一时忘了马背上的惊慌,只觉心神激荡,久久不散。
这便是大乾。
是大乾的基石,是大乾的根脉。
他定了定神,理发髻,正衣冠,在沈徵的陪同下,走向重重灰帐。
他朗声道:“翰林院掌院温琢,求见君定渊将军。”
第36章
大帐层叠掀开,铜盆灯架高擎,灯火如昼,竟将山峦映得亮了几分。
军营之中,脚步声整齐如鼓,踏在荒草蔓生的野地上,闷响声直透地皮。
门楣上“君”字大旗猎猎翻飞,旗杆之下,终于转出一道身影。
君定渊身着白袍,冠缨耀日,外罩龙鳞甲,甲片相击,清脆有声。
他腰间悬着一柄玄色长鞭,鞭梢缠荆棘纹,随风微动,隔着数丈距离,都能嗅到他身上那股铁血沙场的冷寂。
然而他那张脸,却并非是猛将惯有的糙砺,他轮廓上与良妃有三分相似,眉眼却无半分凌厉,反而有点面如傅粉,金戈映玉容的意思,与身上那股杀伐之气格格不入。
君定渊走上前,左手微抬,便有八名精悍将士齐齐发力,将沉重的木栅门徐徐推开,露出身后平坦土路。
温琢敛去眼底颜色,装作初次相见,拱手行礼:“君将军。”
“温掌院不必多礼。”君定渊抬手虚扶,示意免礼,沈徵一眼便瞧见他指节粗大,掌心覆着厚厚一层老茧。
那双手和他的脸比,称不上丝毫华美,但就是这双粗糙的手,戍守南境,撑起了大乾的脊梁。
“舅舅。”沈徵语声郑重,向这位如流星般划过大乾史册的少年将军问好。
他胸腔中难免翻涌起叹惋与哽涩,极力克制,才没显露分毫。
乾史上说,君定渊孤高自许,锋芒锐不可当。其于疆场之上,骁勇善战,斩将搴旗如探囊取物,然于朝堂之中,不善藏拙,难忍权术迂回。
盛德帝在位时,朝议裁削军饷,君定渊为麾下将士请命,力陈其弊。后又因军中改革为外行把持,诸多举措不合兵情,他屡逆龙颜,直言抗辩。盛德帝积怒难平,终下狠手,赐剑令其自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