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斩风还记得,齐檎丹写在给他的信里,提及过部分后续,以及一场即将到来的考试。那场考试,是齐檎丹退网的原因,也是齐檎丹翻身摆脱校园霸凌的关键。“嗯,变好了。我妈躁郁症痊愈,成功起诉离婚,我也趁着霸凌我的那个小团体内讧的机会,瓦解了大部分针对。”齐檎丹话音顿了顿,很淡地微笑起来:“后来的那场考试,是我考得最好的一次。”那是她的高考。长久的积累蓄力,终究造就了考场上的超常发挥。名列前茅的高考成绩,让齐檎丹如愿进入了,那些霸凌她的人肖想不了的知名院校。那些曾把她踩在脚底下,肆意羞辱的霸凌者,终究只剩下昂首仰望她的份。与此同时,齐檎丹也一跃成了父亲那边整个家族里,成绩最好的那一个,以一己之力压了家族里一众男丁的风头。为了分享她的荣光,家族里的人不得不放下对她性别的偏见,三番五次催请她回到老家。但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迟来的亲情也一样。这一次,换齐檎丹嫌弃他们了。“顾斩风,我很感谢你。”齐檎丹轻声道。要不是顾斩风的出现,让她看见了希望,她也许没有力气继续努力,撑到雨霁天晴。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倘若齐檎丹真的死于那个时候,那她的死亡,只会成为霸凌者的战利品,成为他们用来威胁和恐吓学弟学妹们,使学弟学妹们屈服于他们的故事。而她,也将没有机会母亲起诉离婚时,成为证明父亲家暴的证人,帮助母亲成功离婚,彻底脱离苦海。重男轻女的父亲和其家族的人,不会品尝到他们种下的苦果,不会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其实,你不应该感谢我,”顾斩风摇头,“你应该感谢的,是你自己。”他有自知之明。在齐檎丹渡过难关的过程中,他并未出过力。彼时,出现在齐檎丹眼前的他,不过是从屏幕上路过的影像。甚至连顾斩风本人,都不知晓这影像的存在,更不可能隔着屏幕提供帮助。齐檎丹之所以能撑过去,完全是靠她自己的坚持与毅力。倏尔风起。桌上的稿纸哗哗作响。酒的度数本来就低,空气里弥散的酒气很淡,被风一吹,更是一点微醺都不剩下。顾斩风的眼眸,却像是更醇厚的酒。从顾斩风的眼睛里,齐檎丹看到了她自己的倒影。她的身影,沉在顾斩风的眸中。占据最核心的位置。仿佛那双眼里,本来,就应有她的一席之地。“相反,我应该感谢你。”顾斩风垂眸,与齐檎丹对视。研究室铺地的夜色,原本寂静无声,齐檎丹却仿佛听见了冰层皲裂的轻响。透过顾斩风与深夜同色的瞳孔,齐檎丹看见他那冰封千尺的心湖上,罕见地,皴裂开了一道缝隙。以冰封层层束缚的真情,终于在这一刹那,溢出地表。冰层下,竟是滚烫的岩浆。那封书信,原本是齐檎丹表达感激的书写,却又经历巧合与辗转,终成救赎顾斩风的执念。捉弄人的命运,将他们紧紧相连。相互拉扯。始终不曾分开。研究室里充斥的黑暗,与车流瞬息万变的的灯影,交织成幕布。黑夜的幕布下,顾斩风俯身挨近齐檎丹,灼热的呼吸间,带着一丝若即若离的酒气。他眼底的岩浆里,有无望,有爱意,更有一股想要就此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的疯狂……情感游走在失控的边缘。顾斩风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几乎要拴不住那颗脱缰的心。夜风鼓动起窗帘,他们在晚风里对视。这双眼里翻涌的情绪是这样浓,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这样近,近得让齐檎丹差点以为,接下来会顺理成章地发生些什么。但最终——顾斩风什么也没有做。方才靠近的是他,如今直起身子主动退远的,也是他。顾斩风的真心,只在酒精的作用下,向齐檎丹袒露了短短一霎,便顷刻收起。涌动的岩浆消失了,冰层又一点点重新覆盖上来,将那绝无仅有的一点真情流露,也深埋回地底。暧昧的错觉,仿佛只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插曲过后,顾斩风依旧是那副不可接近的冰冷模样。齐檎丹略微有些遗憾。经此,她却意识到,这清冷的山巅雪下,隐藏的是怎样炽热的暗流。可她并没有完全弄懂。明明那爱意,在副本中已有迹象,然而,顾斩风情绪里又是因为什么,才会有这样的无望和疯狂?齐檎丹在脑中迅速复盘,结合当时的状况展开分析。如果刚才顾斩风差点做出来的举动,是他在某种绝望的催化下,想要不管不顾地疯狂一回的表现,那一定有什么阻碍了他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