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官员面面相觑,暗自盘算。 程静渊是亲身去过江南、亲历过风波的人,那些地方案卷算不上宫禁机要,料想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再说他们还盼着从她口中多撬一点前线的消息,权衡一番,都觉得陛下应当不会盯着这些地方旧册。 “既然小文姑娘要看,那便取来便是。” 有主事的松了口,当即吩咐小吏,抱来一摞堆叠厚厚的江南地方卷宗,放到了她的案头。 程静渊垂眸看向案上的书卷,面上神色平平,指尖却悄悄攥紧。 眼前似乎终于出现了一处缺口。 回京之后,小九说不放心陆舷的伤势。经过楚宁默许后,陆舷便将小九抱进了宫里。 小九怕惹外人注目,干脆化作小小的白狐模样,温顺蜷在她臂弯里,绒毛蓬松,模样极是讨喜。 一路穿宫道而过,沿途不少值守禁军、内侍看见,纷纷笑着上前打招呼。 有人眼馋那只雪白小狐,忍不住凑近试探:“陆统领,您这小狐狸生得也太灵气可爱了,可否借属下摸一摸?” 陆舷下意识抬手护住怀中狐狸,神色微沉,语速干脆:“不行。” 她态度坚决,没有半点商量余地。众人见状不敢多缠,只笑着退开。 一路安然回到自己居所,掩上门,殿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陆舷垂眸看着怀里乖乖趴着的小白狐,低声认真叮嘱:“往后在宫里,你无事便维持狐形,尽量不要化人。宫中眼杂人多,越少惹人注意,便越安全。” 小九狐瞳清亮,轻轻点了点头,撒娇似地“嘤”了一声。 陆舷见她实在可爱,把她摊平在床榻上,两只手握住两只前爪,往上抬去。腹部压着两条后腿,不认打弯。大喇喇地让白狐狸的肚皮朝着天。 “嘤嘤嘤”风吹过暖呼呼的肚皮,小九打了个激灵,扭来扭去。 “让我吸一口”陆舷俯下身,也不管身上的伤口了,低头埋进绒毛里,脸颊左右磨蹭着感受肚皮的温度。 白日尚且安稳,可一入夜,四下寂静无声,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阴影便翻涌上来。 此前丁甲对她施下的酷刑远不止皮肉之苦,还有无数阴毒的精神恐吓、心神禁锢,诸多细碎折磨她回去后并未告知楚宁,却早已深深刻进骨血里。 不是不说,是不敢说。仿佛一说出来,自己就会被拉回那间阴暗潮湿的石室。 夜色一沉,周遭稍暗,相似的压抑氛围席卷而来,陆舷骤然呼吸发紧。 她像是再度被拽回那个冰冷刑室,耳边仿佛又响起丁甲阴恻恻的笑声、逼供的低语,眼前全是酷刑加身的可怖幻象。 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四肢僵硬发颤,瞳孔骤缩,整个人陷入无法自控的惊恐戒备之中,死死盯着空荡荡的殿角,浑身紧绷,如同仍身处绝境牢笼。 枕边蜷缩的小九察觉到不对,爬上她的胸口。 温热的小舌头,一下一下舔掉她脸颊边上的冷汗。蓬松的尾巴绕住她发抖的手腕。 陆舷大口喘着气,神智慢慢从噩梦里抽离出来。 她伸出还在颤的手,一把将小九搂紧在怀里,脸埋进厚厚的白毛。 “害怕我害怕”陆舷喃喃低语,胳膊上坚实的肌肉也不断发着抖。 小九心疼,干脆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咬破一点表皮,送进专门用来麻醉敌人猎物的镇静气。 陆舷这才倒回枕头上,死死箍着小九的手慢慢滑落,眼角一滴泪水还没来得及落下。 天刚蒙蒙亮,大殿内烛火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肃然。 楚宁端坐在御座上,神色平静。 此番江南一行归来,第二日早朝,不少人心里都揣着疑问,耐不住先出列开口。 “陛下,此番江南海城一案,不知如今处置如何?已有哪些官员承办落罪?” 殿中瞬间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上方:是丞相那一系的人,藏着试探。 楚宁端坐众人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挡在额前,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去了她上半张脸。唯有唇角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此行江南,收获不少,确是查到了好些藏着的旧事。只是尚有几处脉络,还需慢慢观察,不急着定论。”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清晰落下一句: “眼下能明断的,赵煦为首那一伙党羽,已经尽数处置了。” 话音刚落,立刻又一名属丞相派系的官员迈步出列,躬身发问,意图探底: “陛下,赵煦胆大妄为,做出这许多事,想来背后该有人授意。不知可曾查到主使之人?” 这话一出,众人屏气凝神,站在班列里的丞相指尖悄然一紧,等着楚宁的答复。 楚宁依旧维持着那似笑非笑的模样,既不否认,也不点名,轻飘飘一句话悬在半空: “主使嘛,现下尚不清楚,还待继续查证。” “可是”那文官还想辩驳两句,逼迫楚宁把现有的线索公之于众。 谁知楚宁微微前倾身子,有些玩味地看着他,抢先答道:“史大人这般心急,难道这背后之人,是你?” “不不不,臣不知。”史大人赶忙弯下身子,额角悄悄流过一滴汗。 楚宁收回那一抹笑容,眼神始终落在那史大人身上,坐直了身子。 没有确凿名单,没有直指任何人的言辞,可这话落在丞相耳里,却像一柄悬在头顶、迟迟不会落下的刀。 她明明握着线索,却偏不掀开底牌,任由人心惶惶,任由对方猜度、不安。 楚宁垂眸,淡淡补了一句: “急不得。凡事,总要等证据齐全再说。” 大殿之内,无人再敢贸然追问江南事宜。 小九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化作狐狸,陪伴在陆舷身边。 相比于程静渊,陆舷的伤恢复起来慢了许多。程静渊已经可以复职,她却仍然要卧床修养。 一日午后,程静渊去陆舷住处找小九,带了些宫里发的蜜饯肉脯——这些食物狐狸形态也可以吃。 刚走到门口准备敲门,便听见屋里低声轻哄: “好了,好了,不怕不怕。” “还难受吗?要喝点水吗?” 程静渊以为里面出了事,伸手就要推门——咔哒,门里上了锁。 “谁!”小九的声音几乎是闻声响起。 “是我。” 小九打开门时,已经化作了人形。 “擦身子、倒水什么的,还是人手做的方便。”小九笑了笑,见程静渊走进来赶紧又去把门落锁。 “她怎么”程静渊将小零嘴放在桌上,皱着眉看着躺在床上流虚汗的陆舷。 “总是反复低热。”小九又坐到床边,给陆舷擦汗,“她受刑的时候,大概是被什么吓坏了,一睡着就做噩梦。” “外伤我尚且能治,可是脑子里的、心里的东西,我倒是不知怎么办好了。”她叹了口气,把陆舷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陆舷满脸通红,眉头紧锁,眼球在眼皮下快速抖动。 小九的手掌微凉,她伸出手贴在陆舷的额头上。下面那人暂时好受了些,表情好看了点。 “太医可看过了?” “楚宁让人来看了。看不出什么来。只让好好养伤,开了点清热解毒的汤药。” 程静渊找了个板凳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小时候我生病,师傅给我喊魂过。” “说我是吓到了,喊我的名字,把我喊回来。” “哈?”小九挑起眉毛。 “胡说我才,才不害怕。”那人嘟嘟囔囔,看来是半梦半醒。一边做噩梦,一边能听见身边的交谈。 “逞能。”程静渊不想与一个病人费口舌。 “你说到这个,我确实有此打算,”小九严肃地看着程静渊,“我想把她带去镖局修养,散散心。若是还不行,我请我师尊下山给她看看。” “楚宁会放人吗?陆舷可是统领。”程静渊担心。 “所以”小九抬眼看着程静渊,眨了眨,“你去求求情,说不定她会放行。” “不要,杀了我吧”陆舷一只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被小九牢牢抓住。陆舷的手力气很大,死死攥着小九,掌骨都捏的咯咯作响,可小九没有撒开。 梦里—— 眼前仍是那片阴冷晦暗的囚牢。 她的双手被粗绳牢牢捆在方木台之上,分毫动弹不得。头顶悬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数十根粗细一致的麻绳垂落下来,纷乱交织,肉眼根本辨不出任何区别。 丁甲立在一旁,神色平淡,语气带着几分戏耍的漠然。 “选一根吧。要是割错了,上面的刀落下来,可就要把你这几根修长好看的手指剁掉咯。”她轻笑。 陆舷依旧不动。 “选!”丁甲歇斯底里,对着她锁骨处的一处外露伤口狠狠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