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断柱烂布、荒草破屋,就成了如今这般……像从来没有过人活过、哭过、死过一样。” 小姑娘紧紧贴在奶奶身后,怯生生盯着追云,小声重复: “他们不让说……说了就抓人。” 同一时辰,东北方向墨点。 陆舷带着两人赶到时,整片窑场静得吓人。 这里是早年废弃的烧瓷窑口,早没人打理,荒草遍布,窑身厚重封闭,遮风挡雨,僻静得很。 按理来说,烧瓷只烧泥土,高温炙烤之后只会变硬结块,绝不会积这么多轻飘飘的细灰。 陆舷缓缓蹲下身,指尖捻起地上一层灰白粉末。 风一吹,细灰轻扬,里头还夹杂着不少焦黑碎絮,是布料焚烧过后的残渣,零零散散嵌在土里,还有几小块没烧透的残布,硬邦邦、黑乎乎的,看得清清楚楚。 常年烧窑的土灰厚重粗糙,绝不会这般轻飘,更不可能烧出衣物碎渣。 她心头一沉。 这地方根本不是用来烧瓷的。 应当是最近有人连夜在此焚烧东西,行事仓促,来不及清理干净,才留下了这些零碎痕迹。 陆舷站起身,目光扫过漆黑空洞的窑膛,周遭死寂沉沉。 “记下此处,回禀陛下。” 同一时分,另一队人寻到了那处东南墨点的废弃铁器工坊。 此地早年打造船钉、铁箍,如今早已荒弃,满地锈蚀的边角料,房内空空荡荡,看着平平无奇,乍一眼瞧不出半点异样。 带队的人里外转了一圈,仔细查看门窗地面,没有明显血迹,也不见大片灰烬,一时查不出实证。 只记下这里是旧铁坊,暂且没有别的收获。 而程静渊带着几位部下轻装前行,直奔正街尽头的海边。 这条正街横贯海城东西,西边为城门,东边则是大海。 程静渊带着几人一路直抵海边校场外围。 还没靠近大门,守在门前的兵士直接横矛拦上来,沉声喝止:“止步,不得再往前!” 程静渊没有亮明查案的身份,从容开口,寻了个由头:“听闻这边官家有船出海收渔货,我们是来谈采买海产的,想寻管事问一问价。” 兵士寸步不让,脸色紧绷:“此地不许外人入内,谈生意别处去。” 任凭程静渊再怎么说,对方就是不肯松口,连校场的木门都不让他碰一下。 程静渊暗自留意,这里布防极密,守兵数量远超出寻常渔务关卡,自己手下人少,硬闯绝无胜算,只能暂且压下心思。 正僵持间,一道人影从院内缓步走出。 是丁乙。 独眼罩着眼罩,一身素白衣衫,看着像个温雅闲散的公子,半点凶相不露。他本是过来监工,催促手下尽快销毁,听见门口争执,便过来过问。 丁乙目光淡淡扫过程静渊:“你们在此处吵什么?” 程静渊把方才的说辞又复述一遍,只说是想来商议海货采买。 丁乙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和,随口搪塞:“此处是官家管控的渔捞值守重地,不接民间私商的买卖。规矩在此,外人一律不得入内。” 话说得干脆,不留半点周旋余地,没有松口放他单人进去的意思。 程静渊不动声色打量丁乙,瞧不透这人底细,心知眼下没有继续纠缠的条件。 “既然如此,是我冒昧打扰了。” 她不多争执,朝身后手下递了个眼色,一行人缓缓往后退开,暂时离开校场大门。 只是临走前,程静渊牢牢记住了这处海岸重兵把守的模样,还有方才白衣独眼男人的样貌。 昨夜,丁乙来到府上。 赵煦皱着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沿,心底一直悬着事:“京城一行人住进客栈之后,这皇帝一连多日都不曾踏出客栈半步,底下人日夜盯着,一点动静都没瞧见。” 丁乙单手支着下颌,独眼罩掩住一侧眼底,白衣看着温和平静,语气轻飘飘的: “帝王本就惜命,贪生怕死,原是常态。她此番南下,本就是被逼着来的,缩在里面不敢出头,不足为奇。” 赵煦心里依旧犯嘀咕。 他早年远远见过一次圣上,印象里那人绝非畏缩怯懦之辈。可他位份有限,从未近距离当面见过,拿不准虚实,只能压下疑虑,低声开口: “圣上不露面,我们无从下手。可那个日日出头四处查访、最难缠的领头之人,若是能除掉,眼前压力便能松一大截。” 丁乙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这不难。你手下继续派人在外盯紧客栈,及时传报动静。刺客由我来安排,我手下能人异士不少,自有合适的人选。” 客栈二楼尽头。 这间屋子不是卧房,是特意腾出来给众人对账议事的,靠窗摆着长案,摊满账册文书。 楚宁正坐在案边,同苏懋对着账目,一字一句核对上面的出入。 窗外海风阵阵,檐角铜铃偶尔轻响,楼下禁军轮值巡逻,一切看着安稳。 忽然,头顶瓦片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来人身形瘦小,极善隐匿,避开一楼密布的守兵,顺着屋脊摸到二楼房顶,悄无声息挪到这间议事房的顶上。 他抬手轻轻撬开两片屋瓦,借着缺口观察片刻,看准屋内人位置,随即抬手,猛地撞破窗棂,顺着破口直窜进屋内! “躲开!”楚宁只觉得耳尖一动,下意识随着扑面而来的风声感知方位,拖着苏懋的衣领把人甩远。 苏懋本就瘦弱,此刻连人带账本被掀翻,恰巧摔在了那高脚架下,撞翻了上面插着花的细长花瓶。一时间天旋地转睁不开眼。 刺客身型极小,善于隐匿。身着黑色夜行服,手腕脚腕都用布条束紧,行动自如。 蹲在桌案上抬手嗖嗖就是几道飞针。 那飞针速度极快,只看清是黑色。 楚宁心头一紧,想起教头曾经说过江湖黑针,大多淬了剧毒。连忙拿起桌上厚厚的账本抵挡。 得亏那账本又硬又厚,针头难以射穿,卡在纸页当中停了下来。 那刺客见飞针失败,毫不犹豫地切换手中武器——弯刀匕首。 刀刃依旧泛着花黑色,日光的照耀下还有些泛绿。 楚宁一抖腕,那账本就打着旋飞了出去。坚硬的书脊与刀刃发出一声闷响。 那刺客仅与楚宁肩膀一般高。她变着步伐,很快贴身进击到楚宁腰侧。 刀尖乡下,猛地一划——谁知楚宁脚背勾起旁边的凳子,另一只脚向后一撤,身形一偏,提膝勾着金丝木凳子格挡那匕首。 咚咚咚楼板传来脚步声。大门被外面赶来的禁军刷的推开—— “护驾!” 那刺客一瞥,乌泱泱的禁军杀了上来。也不恋战,猛一蹬地,伸手勾住破碎的窗棂,像一条鱼一样钻了出去,消失在高高矮矮的屋檐之中。 “追!”将领冲着一楼值守的士兵下达指令,一楼的禁军赶忙追上。 “苏懋!”楚宁回过神,拨开把自己围城一团的禁军,走向那高脚架下面昏迷的苏懋。 “陛下”苏懋费力地抬起头,试图撑着自己坐起来。血却顺着额角流过脸颊。 楚宁赶忙蹲下把人扶起来,让苏懋靠在自己腿上。 楚宁救人心切,那一甩不小心用力过猛。苏懋又不会武功,不会防御,磕到了头。 “来人,止血包扎。”楚宁冷冷令下,黑着一张脸,把轻飘飘的苏懋抱了起来,放在一旁的床上。 傍晚,分散四处查案的小队皆回到客栈。几人围在一起,将今日的见闻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楚宁不悦。她侧头看着靠在床头听她们说话的苏懋,负伤了还执意要参与决策。一时间很后悔将她带来江南。 苏懋家是书香门第,重文轻武。自己又是一路考上来的探花。自然没什么功夫习武。此次带她来,当真是叫人吃苦了。 虽然她的伤是自己造成的,可若不是那突如其来的刺杀,又怎会将她推搡出去呢? 这江南府赶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动刀。今日敢刺杀皇帝授意的钦差,明日是不是就敢弑君? 可她转念又想,那赵煦唯唯诺诺,贪生怕死,莫不是盲目听信背后之人? 丁乙。这个名字在她嘴里转了转。这个丁乙,似乎就是当前破局的关键。 第二日一早,楚宁照旧分派人手,让四队人继续散在城中寻访百姓,多收集民间口证线索。 安排妥当,她压着昨夜憋下的火气,独自去了江南府衙,要见赵煦。 赵煦一见到她,心里先就发慌。刺客是丁乙安排的,他事前知情,却没敢拦,此刻面对楚宁,只能一口咬死不知情。 “下官实在不知昨日刺客一事!”赵煦垂着额头,声音发虚。 楚宁目光沉沉盯着他,语气带着冷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