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不写!” 少女声音陡然拔高,眼眶涨得发红,索性直接耍起孩童性子,身子往座椅上一扭,双脚蹬得御座前的踏板咚咚作响,一副不肯再听的模样。 “你们若是觉得不妥,那便继续上奏,奏折我会一一阅览。但催促回京的手书,我断然不会落笔!若是还要继续聒噪,今日这殿中,诸位便都退出去!” 满殿大臣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平日看上去文静聪慧的小公主,会当众闹起脾气。 大殿后方,屏风之后。 崔正然握着炭笔,笔尖在纸页上沙沙游走,方才殿上所有人的言语、谁带头逼迫、谁随声附和,全部一条条默记下来。 屏风挡住她的身形,外面的人只看得见屏风的暗影,无人知晓,这屏风背后,正把今日这场逼宫尽数收录。 殿内气氛僵持,一众大臣看着上面软硬不吃的楚迟,一时之间,竟也拿一个撒泼抗拒的监国公主没有办法。 客栈二楼。 “所以,现在我们得知的重大线索便是有人失踪。”楚宁拍板。 “是的陛下,卑职以为,明日我们有必要查这花名册。”苏懋手指轻点桌面,“一般查案,往往都是账目、粮草,但鲜少有人会看户籍名册。” “也就意味着,他们很可能没来得及做假的花名册。若这花名册是江南通判管辖。他若拿不出,说丢了坏了,便可以治通判的罪。”一副将解释。 “先拿下通判,便可以顺藤摸瓜。劝说也好,恐吓也罢,亦或是用刑——虽然我是文官,但天天耳濡目染也会了不少。”苏懋补充到。 “甚好。先这么办。”楚宁咬了咬手指,有些焦急地点了点这奇怪的图纸,“可这又如何看?” 几人纷纷凑近,看了又看。寥寥几笔实在是太难判断。 “说是打斗中不小心丢失,实在是”陆舷皱眉,“能把小文大人打伤,此等水平的刺客怎会犯如此低级错误?” 一时间没人说话,又没了头绪。 “修场子,集中点,治病,抓壮丁”楚宁闭上眼睛,念着这些线索。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 可还是棋差一步,没有理出清晰的思绪。 夜深了,为了明日的差事,众人还是早些睡下了。 “大人,有人求见。”家仆敲了敲通判的卧房门。 天还未大亮,楚宁一行人便轻装上阵来到了通判府上。 说来也巧。今日楚宁刚要出门,一禁军叫住了她。 “陛下”那禁军压低声音,凑了过去,“可是要找通判?” “正是。” “陛下不要去官府白等了。昨日我跟着您去官府,遇上门口一守卫,看着面熟,竟是我幼时私塾的同窗。后来我进京,他跟着家人来到江南做生意。” “您在里面查账,我正好在府门外守着,就与他闲谈拉呱。他无意中说,通判这几日都不来府上,一直在家。听说是府尹让他在家歇着,最近不要露面。” 楚宁这才掉转方位,变为往官府相反方向的通判家宅。 —— “你们是”通判还没穿好衣服,头饭乱乱的。 “京城来查案的。”楚宁出示手中的令牌。 “啊好好好,大人们请进!”那通判下意识地露出喜悦,可转瞬间又忧心忡忡起来。 “大人们找我是何事?” 楚宁见这人坦荡多了,语气自然也不那么夹枪带棒: “想问通判,海城户籍名册现在何处?” “这!”通判一下顿住,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花名册,花名册,不” “花名册不在你这?”楚宁给他补充完整。 “是的大人,花名册的确不在下官这儿。”通判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是下官失职!” 果然。楚宁心里暗暗说。 “那花名册现在何处?” 通判额角流下一滴汗。他到底说不说?丁乙大人不是上面派来的吗,交花名册不是府尹许可的么,怎么与这一队人马的说辞对不上了? “我下官不知道。”通判声音干涩,汇聚的汗越来越多,滴在了桌面上,啪嗒一声。 “刘大人!”苏懋往前一步,一身文官袍服,语气冷静锐利:“刘大人身为通判,不可能不知朝廷法度摆在眼前。户籍花名册,乃是你通判衙署的专职职掌。无论何人前来调取,按例,都该留有文书、签押回执存档。” 她目光牢牢盯住通判。 “你拿不出回执凭据,今日交不出名册,律法之上,只认你这个主管官员监管失责。到时候,革去官职还是小事。此案牵扯无数流民失踪,卷宗灭失,按律可以视作协同隐匿罪证,是要下狱审讯的。” 通判身子微微一颤。失踪一事,已经人尽皆知了?他止不住发抖。 苏懋继续往下说,层层拆解他的侥幸幻想: “你心里打着算盘,觉得府尹权势大,背后朝中还有靠山,你不敢得罪。可你仔细想一想。今日我们奉诏南下查案,若是此案查实,府尹获罪,所有帮他遮掩、知情不报的从犯,一律按律连坐。” “你以为闭口不言,两头不得罪,就能保全自身?若是我们查出来,你明明知晓名册去向,却刻意隐瞒不报。府尹倒台,你难逃罪责;倘若我们查案失败,案子被压下,府尹日后也会记恨你今日跟我们吐露实情。大人,你现在两头摇摆,到头来,两边都不会保全你。” 苏懋言辞激烈,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滑下来一小撮。 “我说!我说!”通判被这连续的语言施压摁地喘不上气,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冒冷汗,“是丁乙!丁乙!丁乙从我这拿走了花名册,说上面要集中救治得了疫病的难民!” “丁乙是谁?”楚宁错愕。她从未听过这名字。朝廷命官也没有姓丁的。 一行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过。 通判一看,更是眼前发黑双腿发虚。 这丁乙到底是不是皇上派来的人??? 自己到底把花名册交给谁了??? “集中救治此事为真,可上面派的另有其人。丁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楚宁还是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场的人都觉得诧异到了极点。 “皇上从未说过集中救治还需要取花名册原本。”苏懋又插了一刀。 那通判几乎已经瘫软到跪在了地上。时至今日,他才知道自己一时疏忽轻信他人,酿成了多大的灾祸。 “带去审讯点慢慢问。”楚宁一挥手,几名侍卫就来架起了通判。 通判连路都不会走了,脚步软着,被两名人高马大的侍卫拖行。 “丁乙”楚宁念念有词。 这一趟没白来。她心里叫好。 起身踱了几步,看了看这通判屋内陈设:倒是朴素雅致,没有那些金银珠宝的装饰。墙上还挂着海城布防图和主干道图。 她无意中扫了一眼。 楚宁忽然顿住脚步,一拳砸到掌心:主干道图! 楚宁取下墙上的图纸,与苏懋骑马赶回客栈。 “这条最粗的黑墨,如果将它与进城主干道叠在一起”苏懋拿过卷轴,铺展开,往海城地图上靠。 “还真是!”陆舷拍了一掌,指着其他稍细一点的黑线,“倒是与其他主要街道也连接上了。” “苏懋。”楚宁开口,“可有绘图的本事?” “卑职可以一试。”苏懋接过纸笔,把如瀑的长发散下来,又重新一缕缕扎好。 众人屏气凝神,看苏懋作画。房间内本就烛火昏暗,气氛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这南边的黑点,对应着古文王庙。”苏懋指了指地图上标着的寺庙,“但另外四个点,却在地图上没有相应的建筑。” “这庙”程静渊与楚宁对视一眼,拿起桌上的佩剑,直接翻窗跳了出去。 “又跑。”楚宁扶额,本想跟上,可想着下午还要去官府,便拍了拍陆舷的胳膊。 陆舷会意。翻身跟了出去。 “你又跑!”陆舷在后面撵了上来。两人在一众屋檐瓦片上轻点,身轻如燕。脚尖踩着屋瓦,仅仅像是石子落地的声响。 “那庙肯定有问题。”程静渊与她说明,“不好说有什么机关暗器。你我需谨慎。” 两道身影在乌云之下的半空中跳跃。 不远处的瞭望塔上,黑纱浮动。那人身子直直望向寺庙的方向,肩膀不可控制地耸动了几下。 —— 客栈后院的杂物间里,随行的大理寺几人临时搭建了审讯地点,对面架着哆哆嗦嗦的通判。 “通判大人,诗词倒是写得不错”大理寺官员手里拿着一沓尺寸厚度不一的纸,一张张看过。 短短一中午时间,通判的履历、信息以及民众对他的看法就全都汇集在了这里。 “刘大人倒是个不贪财的清官啊。”另一个官员一唱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