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静渊不知来者何人,便礼貌起身,回答道:“在下昨日才来文渊阁。” 吕岳笑了笑,又问:“姑娘在此当差,不知原籍何处?怎会突然来这文渊阁了?听说,文渊阁不缺人手啊。” “大人,我们正缺个晒书的。”不远处的扫地女侍赶忙过来维护程静渊的面子。 “抱歉,多有冒犯。”吕岳微微拱手。 程静渊必然不能直说。她心里早已想好了一套对应的答案:“在下久居山野,只是承蒙陛下垂恩,得来一份闲差。” “沾亲带故的。”女侍像捧哏似得。 吕岳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 “不过,观姑娘这气度,倒不似常年埋首书卷的读书人。”吕岳眼尖见她手上疤痕和虎口的茧子。 “姑娘可是在北方长大?” “并未。就在邑县。” “那姑娘以后还打算长久留在文渊阁当差吗?” “承蒙皇恩,在下愿长久在文渊阁效劳。” 吕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欲再开口,楼上闻声下来两个老吏。三人互相行礼,有说有笑。老吏热情招待,将吕岳引去了别处。 女侍倒是灵活,见状拉着程静渊的手,就要往外走:“小文姑娘,正好高太妃那里传话要送几本书去,劳烦你随我一起吧。” 程静渊为多问,懂得女侍的意思,便与她一同出去了。 另一边的御书房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早朝结束后,丞相找到匆匆往回走的楚宁,说:“陛下,臣午后有事与您商议。” “午后?”楚宁思索片刻,“你届时去御书房等着朕吧。”说罢,一秒都未停留,便大步离开。 午后,丞相带着两名属官如约前往。内侍引他们入内之后便退到殿外候着。 殿内静悄悄的,白日的天光透过窗纱落进来。 桌案上奏折、书卷层层堆叠,乍看不出乱。可偏偏是熟悉这里陈设的丞相。 他仔细一瞧便看出几分异样,不符合平日里楚宁的摆放习惯。 楚宁一般不让内侍整理桌案,只让他们打扫卫生。 但此时此刻,几册摊开的典籍偏移了原本的位置,有些卷轴的绳结松松垮垮。 丞相缓步走到桌案旁,浑浊的目光淡淡扫过,没有伸手触碰,却暗暗记下了。他没有声张,回身走到一旁的坐榻上与同行两人一起,静静等候楚宁。 “丞相久等。”楚宁风尘仆仆走来,随手脱掉外罩披风,递给了跟随的内侍。 “陛下。”几人起身行礼。 楚宁走向桌案后坐下。淡淡一瞥,心里便有了几分答案。 丞相带来的两名属官,先是谈起了江南的事情,谈到钱粮调度,地方官吏的奏请,一桩桩慢慢叙说。 江南局势棘手,话语之间彼此也多有试探,却都维持着体面。 说完江南,丞相开始提起西北蒯家的事情。 “西北蒯家那桩贪墨案,这是下面呈上的条目,”丞相递过几册卷宗,“陛下请过目。” 楚宁盯着密密麻麻的卷宗,上面一笔笔全是贪污的各种民脂民膏。不仅徭役赋税重,还在盐价上动手脚。 她眉头久久展不开。 合上卷宗,楚宁一手撑在桌案上,重重出了口气,对丞相说到:“与蒯家走的近的那几家,也派人查查。不要打草惊蛇。” 丞相微微颔首,回了几句套话。 还有几桩不算大的正事一一谈完,楚宁本想自己留在御书房看看奏折。 金承礼却没有起身离开,而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丞相还有事?”楚宁抬起头。 “臣还有一小事,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楚宁脑子里还想着江南,没闲心思与他打太极。 “臣先到御书房时,见您的桌案乱着。可是有人匆忙翻动过?” 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分量却不轻。 楚宁拿着狼毫笔的指尖微微一颤,心中已然透亮,脸上不见半分异样。 “朕昨日晚间批阅奏折突发腰疾,急于回去歇息,便没整理。” 丞相心下了然,不再多问。陛下腰疾几乎宫里人人皆知。 那年程家事变,陛下匆匆亲临北疆。日夜兼程,且路上颠簸。那马匹竟被绊倒,楚宁从马上摔下,腰部重重磕在石头上。 那时,许多朝廷命官都一并前往,所有人目睹楚宁痛得直不起腰,冷汗直冒,却坚持要赶路。几位看着她长大的老臣心疼,只得路过路边县城的时候,让侍卫去买了一辆最简易不过的马车。 “原是这般。陛下,莫要太过操劳。”丞相叹了口气,“陛下年纪尚小,烙下久疾可不好。” 说罢便带着属官离开。 外面的内侍把门关上后,楚宁撑着额角闭上眼睛。 粮仓起火的事情刚善后完,蒯家的事情也有了头绪。最棘手的恐怕就是江南。 江南那些官商,恐怕早已盘根错节。 她想着,是否需要亲自下江南。 但眼下宫内还有事情,暂时走不开。 她揉了揉太阳穴,压下这些燥意,翻开了就近的奏折。 暮色西沉,程静渊才回到文渊阁。女侍拉着她故意走得很慢,两人边走边看看花草盆景,小鸟小鱼。 一起用了晚膳后,程静渊未回自己的卧房便直接去了御书房。 白天与丞相那一说,腰伤倒是真的有些隐隐作痛。 程静渊踏入宫殿,简单行礼,便走至楚宁身侧。 楚宁不像往常那般,语气有些僵硬:“吕参军今日去找过你了?” 她继续写写划划,没有抬头。 “回陛下,臣不知那来人是谁。但确实有人来过。”程静渊抿了抿嘴唇,想要质问楚宁为什么对自己身边的事情一清二楚。可转念一想,自己都是她安排过去的,身边必然全是眼线。 “那就是了。”楚宁语气淡淡,“问你什么了?” “闲谈。” “你”楚宁话到嘴边,哽住。 她原是想告诉程静渊吕参军是谁,却又不想程静渊参与其中,不想她劳神费力,便换了个说法:“总之,宫中可信之人只有我和陆舷。” 楚宁抬起头,十分郑重地说了这句话。 程静渊颔首。 但楚宁还在看着她,一言不发。 程静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陛下这是有话要说?” 楚宁见她还在装傻,也懒得再铺垫,直接点破:“昨日你动了朕的桌案。” 这句话不是厉声审问,而是陈述。细听还带着一点压抑的委屈。 程静渊此时此刻虽然居高临下,心里却有些发虚。 她见楚宁直来直往,便也没有辩解,脊背微微绷紧:“臣女只是想翻看一些旧案。” 说到两人之间不可言说的部分了。 楚宁心口堵得发闷。 “臣女只是想知道真相。不想哥哥和姐姐死得不明不白。” 楚宁越听越是有些烦躁,把手上的笔往桌上一磕:“冥顽不灵!” 笔杆磕到砚台,发出一声脆响。 程静渊肩膀一颤,却并未后退。 “你程家军杀了多少皇城派过去的官兵,你不清楚?” “可陛下关闭南边城门,程家军被北边来的敌军围剿,可属实?” “程静渊,你搞清楚,是你父亲让你兄长领兵截堵官兵在先!”楚宁彻底放下奏折,转过身对着程静渊。 程静渊确实不知此事,她当时在军营准备与姐姐一起应对北边大批敌军。 程静渊从未经历过如此绝望的时刻。她不知道父亲与兄长已经带兵往南截堵官兵。与此同时,恐怕父亲也不知北边突袭,才造成了腹背受敌的惨状。 但程静渊彼时已与姐姐上阵厮杀。程静渊没有上战场的经验,在混乱的刀光剑雨之中,不小心被划伤数刀。 姐姐眼看北方敌军越来越多,身后程家支援却久久不来,渐渐感觉到异样。只能下令回城关门。 谁知大周官兵已经接管城门。 程静渊浑身污血往回赶,好不容易摆脱北边追兵退至南门之下,抬头一望,那扇本该为他们敞开的城门正在关上。 “且慢!”程静渊声嘶力竭地喊,可是哪里能听得见? 城头站着密密麻麻的士兵将领,众人簇拥着一位衣甲与众不同的少年身影。 底下乱兵、伤员、北边赶来的追兵乌泱泱乱作一团,尘土满天,喊杀声震耳。 楚宁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俯瞰底下混乱的人海,根本分辨不出身着程家军装的叛军之中,哪一个是程静渊。 而城门下,程静渊却在将敌人扫下马的间隔,瞥见城墙上那摸熟悉的身影。 “陛下,这下叛军也省得我们动手了。”一旁的声音凑到楚宁耳边。 楚宁未应答,只是喉咙里嗯了一声。背在身后的手却死死掐着自己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