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四张床并在一起的大床上滑下来,试着去拧门把手。 门纹丝不动,从外面被锁死了。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柄细长的刀,将刀片从门缝里插进去,贴着锁舌的位置捣鼓了几下。 “咔嚓”一声,锁便弹开。 六只手大摇大摆地爬进了精神科那栋楼,径直钻进了主治医生的房间。 一张干瘪的皮耷拉在椅子上,软塌塌挂着。 六只手在房间里嗅了嗅,尾巴精准地捅穿通风口的栅栏,将一只黑漆漆的鬼影拖了出来。 鬼影死命地挣扎,发出尖叫声。 六只手不耐烦地张开满嘴獠牙,冲它嘶吼了一声。 鬼影顿时歇了气,哆哆嗦嗦地不再动弹,被六只手甩手扔在那张皮上。 鬼影不情不愿地钻进皮里,将李医生的轮廓一点点撑起来。 他理了理褶皱的衣领,把两只眼睛对准眼眶窟窿,阴气从脚腕开始盘旋而上。 片刻之后,看着就跟活人没什么差别。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没好气地看向六只手:“你又来找我干什么?” 六只手想了想,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肚子,喉咙里发出咕咕两声。 李医生挑了挑眉:“饿了?” 六只手点点头。 李医生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点不耐烦:“你饿了就去抓鬼吃,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瞥了六只手一眼,“医院不是刚来了几个活人吗?我看你挺喜欢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喻书。” “你不是已经标记了他了吗?我们又没动他,你没吃饱?” 怪物又吼了他一声。 李医生一个鬼王,打又打不过它,话又听不懂,只能硬着头皮猜。 自从十年前这东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把他一个好好的鬼王地盘搅得乌烟瘴气。 打了几次全是自己被压着揍,鼻青脸肿不说,鬼气都散了不少。 好不容易逃出来把主地盘让给它,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现在怎么又找上门来了。 李医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正想弃皮逃命。 六只手已经像拎死猪一样把他拎了起来,一路带到厨房,指了指台面上已经冷掉的菜,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李医生愣了两秒:“你要吃饭?这是人类吃的,你能吃吗?” 话没说完。 六只手的尾巴已经狠狠抽了过来。 李医生被抽得身体一个踉跄,勉强扶着灶台站稳,疼得龇牙咧嘴 又被打散了一点儿鬼气。 六只手喉咙里发出催促的低吼声,尾巴不耐烦地在地板上,啪啪甩了两下。 李医生咬牙切齿地捋起袖子,心里骂骂咧咧地钻进了厨房。 已经几百年没摸过锅铲的鬼王,被迫翻出油盐酱醋,一边叮叮咣咣地找锅,一边在心里把六只手骂了八百遍。 ---------------------------------------- 第九院13 李医生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飞也似的做了一顿土豆泥拌面出来。 他心里一边骂一边搅,愣是在十分钟内把东西端上了桌。 六只手用尾巴将饭盒圈到自己面前,低头瞅了一眼。 黄不拉几的一坨,黏黏糊糊地堆在盒底,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它嫌弃地将饭盒推了回去,张开獠牙密布的大嘴,冲着李医生就是一声嘶吼。 “吼!!” 冷风扑面而来。 李医生的假发直接被掀飞了出去,飘飘悠悠挂在了身后的柜子把手上。 他闭了闭眼,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强压着怒火问:“又怎么了?” 怪物用尾巴尖卷了两颗蛋,没控制好力道,“啪”地一声把蛋捏碎了,粘乎乎的蛋液淌了一尾巴。 它倒也不在意,顺势把尾巴往李医生的白大褂上蹭了两下,擦干净了,又重新卷起两颗完好的蛋递到李医生面前。 李医生愣了两秒:“…什么意思?你还要吃蛋吗?” 怪物点了点头,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呼噜,算是肯定。 怪物很久之前在医院的电视里看到过,发光的屏幕上,有个人类剥开鸡蛋咬了一口,然后激动得整张脸都涨红。 怪物不认识字,自然也不知道,那播的其实是鸡蛋过敏的症状。 它只记得那人吃完后表情很红,便认定人类都喜欢吃鸡蛋。 李医生想敷衍了事,随便煎两个蛋糊弄过去算了。 起锅热油,蛋壳一磕,蛋液“滋啦”一声滑进锅里,油花四溅。 他连翻面都懒得用心,两铲子下去,煎出来的蛋边缘焦黑、形状歪扭,跟两块破抹布似的趴在盘子里。 六只手低头看了一眼,尾巴“啪”地扇了过来,力道半点没收着。 差点给李医生的骨头都拍散架了。 鬼气又被拍散了些许,丝丝缕缕从皮囊缝隙里往外飘。 李医生心疼得直抽气,手忙脚乱地朝空气中抓了两把,试图把飘散的鬼气拢回来。 结果又被尾巴抽了一下,抽得他原地转了个圈。 六只手用锋利的爪子尖拎起两片煎蛋,嫌弃地丢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然后尾巴尖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爱心的形状。 意思是让李医生煎成这种形状。 李医生脸都绿了:密码的,死怪物还这么讲究。 眼看那尾巴又高高扬了起来,他猛地尖叫出声:“我煎!!我煎!!” 声音带着几分破音的悲愤。 李医生弯腰从地上捡起假发重新扣好,一边抹眼泪一边重新磕蛋下锅。 呜呜呜。 他好不容易才养回来的鬼气啊。 等李医生战战兢兢,煎出两个形状极其标准的爱心煎蛋后。 六只手喉咙里终于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它又在柜子里翻箱倒柜,尾巴卷出一串红红的小番茄,还用爪子尖认认真真地冲洗了两遍,装进透明的餐盒里。 然后盖上盖子,动作小心翼翼,跟得到什么不得了宝贝似的。 它用尾巴拍了拍李医生的肩膀,像是在说:小李啊,干的不错。 李医生木着脸:…… 六只手又从窗户爬了出去,尾巴一甩,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楼外。 李医生看它走远了,立刻扑上去把窗户锁死,又搬了两把椅子抵住窗框,瘫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别来了,真的。 而那怪物一路飞奔,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老婆老婆老婆,我来了。 另一边。 喻书成功撬开门后,侧身贴在门框边,观察了一下医院长长的走廊。 没有看见六只手的身影。 他这才反手握着刀,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乱得不成样子,破碎的玻璃渣散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几块门板歪倒在地上,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踩一脚,能扬起半尺高的灰。 喻书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门,门牌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院长休息室。 如今却沦为了那怪物的巢穴。 穿过休息室,拐进一处类似大厅的地方。 玻璃橱窗后面立着一排排药架,整整齐齐的,只是上面大都是空的,只剩零星几个药盒歪倒在角落里,想必当年撤离时被带走了大部分。 喻书正打算去找楼梯,刚转身,余光似乎瞥见一抹黑影隔着橱柜一闪而过。 他脚步一顿,侧身透过药架的空隙朝里面看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灰扑扑的玻璃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 喻书皱了皱眉,担心怪物回来得快,没再多停留。 他推开楼道那扇尘封多年的门。 “嘎吱——”一声。 灰从门板上簌簌地往下落。 喻书屏住呼吸抬手扇了扇,可烟尘还是呛进了喉咙里,他握拳抵着唇低咳了两声。 楼梯间倒比想象中干净些,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熏得人有些发闷。 他进门前左右各看了一眼,确认那怪物不在附近,才侧身挤了进去。 楼道挺宽,一路蜿蜒向下,右侧靠着墙壁,左侧却空荡荡的没有栏杆。 喻书探头朝下看了一眼,能穿过层层楼梯直接望见底部的水泥地面。 这要是摔下去,怕不得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了。 他收回目光,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他一边往下走,一边低头看了眼手机,马上一点半了,也不知道食堂还有没有饭。 可走着走着,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寂静的楼梯间里,本应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可不知什么时候,上下两头都传来了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一轻一重地夹着他。 喻书脚步一顿,那声音也跟着一顿。 他走了两节台阶后又猛一停,那两道声音却没收住,又往前多响了两下才慌慌张张地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