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没说话,但他的手握紧了裴衍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臣的意思是,”裴衍垂下眼睫,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称得上羞怯的迟疑,“殿下如果要选太子妃……能不能选臣?”
萧珩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裴衍,桃花眼里盛满了不可置信。
裴衍低着头,没有看他,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像一只被煮熟了的、冷着脸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蟹。
“你说什么?”萧珩的声音变了调。
裴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才终于把那几个字挤了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臣……当殿下的太子妃。”
萧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裴衍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总是沉沉的眼睛此刻不敢看他,看着那个比他高半个头、在朝堂上能让满朝文武闭嘴的人,此刻红着耳朵、低着头、用一种“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还是想说出来”的表情,说要当他的太子妃。
萧珩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气出幻觉了。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的。
不是幻觉。
“裴衍,”萧珩的声音有点发飘,“你知道太子妃是女的吧?”
裴衍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殿下你在说什么”的认真:“臣知道。”
“你是男的。”
“臣知道。”
“男的不能当太子妃。”
裴衍沉默了一瞬。他看着萧珩,月光落在他眼底,将那双沉沉的眼睛照得透亮。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讲道理的、像小孩子非要那颗够不到的糖一样的倔强:“那臣就当第一个。”
想有个正式的身份,能选的只能是当太子妃。
萧珩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榻边,赤着脚,被裴衍握着手,看着裴衍那张明明红透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明明在撒娇还要板着脸、明明说出了这辈子最离谱的话还要用念公文的语气说出来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被委屈和愤怒堵住的口子通了。
不是被堵住了,是被一把很笨拙的、很丑的、但很真诚的钥匙拧开了,拧得咔嗒一声,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从那个口子里流了出去,流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萧珩弯下腰,把脸埋进裴衍的肩窝里,笑得差点喘不上气。
“你这个人真是……”
拿你没办法的、又气又笑又酸又甜的笑。
他的笑声闷在裴衍的衣服里,闷闷的,像远处打雷,轰隆隆的,震得裴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裴小衍,”萧珩的声音从裴衍的肩窝里传出来,含混的,带着笑意,带着鼻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你是真的傻。”
裴衍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还握着萧珩的手,萧珩的手已经不凉了,被他的手捂得热乎乎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玉。
萧珩笑够了,直起身来,桃花眼里全是水光——笑出来的,不是哭的。
他看着裴衍那张红透了的脸,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鼻子。裴衍的嘴张开了,用嘴呼吸,眼睛看着萧珩,没有躲。
“本太子告诉你,”萧珩捏着裴衍的鼻子,声音又凶又软,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被顺了毛之后还想装凶,“太子妃的事,本太子说了算。本太子说你是你就是,本太子说你——你根本不是太子妃,你是太子的人,听明白没有?”
裴衍被捏着鼻子,说不了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那双总是沉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光,像深潭里落了一整片星空,亮得不像话,亮得萧珩不敢多看。
萧珩松开他的鼻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懒得理你”的傲娇和“你再说话我就不客气了”的警告:“行了,睡觉。”
他往榻上一倒,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里,留了一个后脑勺给裴衍。裴衍坐在榻边,看着萧珩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将萧珩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呼吸慢慢地平了,肩膀不再紧绷了,攥着被子的手指也松开了。
裴衍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萧珩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萧珩的耳朵,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臣听殿下的。”
萧珩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有动,没有回应,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裴衍的手,握住了,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裴衍的手没有收回去,就放在那里,等着萧珩下一次来握。夜风从窗棂间吹进来,烛火晃了晃,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