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盈始终淡淡的,不热络也不冷淡,像一杯温吞的白水,怎么都激不起波澜。
萧珩面上笑着,心里却越来越烦躁。
不是因为云舒盈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好了。
好到让他觉得,如果裴衍真的喜欢她,那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温婉大方,知书达礼,不争不抢,不像他——嚣张跋扈,任性妄为,动不动就甩脸子,还总爱把人当猴耍。
萧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股莫名的酸涩压下去。
他是在气裴衍,怎么气着气着,把自己给气着了?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匆匆走进来,附在萧珩耳边说了句什么。萧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弯起了嘴角,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和畅快。
“请他进来。”萧珩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云舒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什么都没有问。
片刻后,裴衍走进了偏殿。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冷峻,步伐沉稳。
但他的气息不太稳——萧珩注意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赶路赶得很急,又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裴衍的目光先是落在萧珩身上,然后移到云舒盈身上,最后又回到萧珩身上。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深潭里投进了一块石头,表面上看不出波澜,底下却已经搅起了暗流。
“臣参见殿下。”裴衍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萧珩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酒杯,笑得张扬又欠揍。他耳朵上那串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作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脆。
“裴卿来得正好,”萧珩笑盈盈地说,“本太子正和云姑娘吃饭呢,你要不要一起?”
裴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
萧珩迎着他的目光,笑得更甜了,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伸手给云舒盈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云姑娘,这个松鼠鳜鱼是苏州的做法,你尝尝,看像不像家乡的味道。”
云舒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裴衍一眼,垂下眼睫,安静地说了声“多谢殿下”。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萧珩余光瞥见他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心里痛快极了。
不是有了钟意的女子吗?不是去了云府好几趟吗?不是说不介意他选太子妃吗?
好啊,那他就和这个“钟意的女子”好好处处。
看谁先受不了。
臣不走了
这顿饭,裴衍吃得很安静。安静到几乎不像一个活人。
他坐在萧珩左手边的位置,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筷子动了两下便再没拿起过。
萧珩给他倒的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口酒像是含在嘴里含了许久才咽下去,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觥筹交错间几不可闻。
而萧珩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云姑娘,再尝尝这个。”萧珩笑吟吟地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放到云舒盈碟中,桃花眼里盛满了温柔的碎光,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这个虾仁是今早刚从江南运来的活虾,鲜得很。”
云舒盈看着碟子里堆成小山的菜,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的碗碟已经被萧珩夹的菜堆得满满当当,鱼肉、虾仁、青菜、藕片,层层叠叠,像一座小山。
她实在吃不下了,但太子殿下亲自夹的菜,她又不敢不吃,只能小口小口地慢慢嚼着,表情微妙得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殿下,臣女实在吃不下了……”云舒盈终于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
萧珩歪着头看她,笑得更温柔了:“云姑娘太瘦了,多吃点。本太子就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看着就让人高兴。”
云舒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垂下眼睫,不再推辞,又低头吃了起来。
裴衍的筷子“啪”地一声搁在了桌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萧珩没有转头看他,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仿佛那声脆响只是风吹动了窗棂。
他拿起酒壶,又给云舒盈倒了一杯果酒,语气关切:“云姑娘不胜酒力,喝这个,甜的,不醉人。”
裴衍搁在桌上的手慢慢收拢,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攥。
青禾站在角落里,看看萧珩,又看看裴衍,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她总觉得这偏殿里的空气又稠又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压得人喘不上气。
一顿饭终于在诡异的氛围中吃完了。
云舒盈放下筷子的时候,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萧珩让人撤了膳,又命人上了茶和点心,丝毫没有放人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