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明白了。
萧珩笑了起来,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郎。他靠在亭柱上,任由夜风吹起他的发丝,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
“沈昭,”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跟我,还真是物以类聚。”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举起酒杯朝他示意。
两只酒杯在月光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亭外,湖水悠悠,夜风习习。
亭内,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喝着酒,而两个沉默的侍卫,各自守在自己圈定的牢笼里,心甘情愿。
萧珩喝到微醺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裴衍。
不知道那个被他扔在假山后面的人,现在回去了没有。
他弯了弯嘴角,决定明天遇见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看看裴衍的表情。
不知节制
萧珩回到东宫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喝了酒,脚步有些飘,心情却好得不行。宫人们伺候他洗漱更衣,他懒洋洋地任人摆弄,脑子里还在回味今晚的好戏——裴衍在假山里失控的样子,沈昭摔碎酒杯时那个侍卫跪下去的背影,每一帧都让他觉得痛快。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个让他笑容彻底消失的消息。
“殿下,”贴身宫女青禾端着醒酒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声音轻得像怕踩死蚂蚁,“明日的早课,已经跟太傅说过了,殿下今日饮酒,可否要告假……”
“告假?”萧珩猛地坐起来,桃花眼瞪得溜圆,“什么早课?明天是休沐日!”
青禾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陛下说了,殿下即将议婚,不可再荒废学业,特命太傅将休沐日的课也加上,从明日起……”
萧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他一把抓起床头的玉枕,差点砸出去,青禾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萧珩最终还是把玉枕重重地摔回了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皇是故意的。”萧珩咬牙切齿,“他就是看不得本太子舒坦。”
青禾不敢接话,把醒酒汤往前推了推,识趣地退了出去。
萧珩独自坐在床上,想起明天要见的那个人,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太子太傅,周文渊。
三朝元老,帝师出身,年过花甲,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这位老先生教了萧珩五年,五年里没有一天不跟萧珩对着干。
萧珩说东他偏说西,萧珩说要往左他偏要往右,连萧珩写字的姿势他都要挑三拣四,说什么“太子殿下腰背不直,有失威仪”。
萧珩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父皇母后都惯着他,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低头,唯独这个周文渊,不把他当太子,只把他当学生,而且是那种最不听话、最需要管教的学生。
更可恨的是,这人学问是真的好,好到皇帝都敬他三分,萧珩想换都换不掉。
萧珩想起明天又要对着那张古板严肃的老脸,听他念那些“为君之道”“治国之理”,听他训斥自己“太子殿下不可嬉皮笑脸”“太子殿下不可衣衫不整”“太子殿下不可——”
“啊——”萧珩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决定了,明天继续对着干。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萧珩就被青禾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他整个人挂在青禾身上,眼睛都没睁开,任由宫人们给他穿衣束发,嘴里含混地嘟囔着:“本太子昨晚喝了酒……头疼……告假……”
“殿下,太傅说了,”青禾一边替他系腰带一边传话,“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
萧珩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
行,周文渊,你狠。
等他被抬到文华殿的时候,已经比规定的时间晚了小半个时辰。
萧珩故意迟到,故意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常服,头发也没好好梳,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文华殿的门大敞着,周文渊已经端坐在讲案后面了。
这位老先生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衫,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目光如炬。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手边放着一把戒尺——那戒尺萧珩再熟悉不过了,竹制的,打在手心上又疼又麻。
当然,周文渊从不敢真打他,只是用来敲桌案,每次敲都震得萧珩耳膜发疼。
“太子殿下,”周文渊的声音不咸不淡,连头都没抬,“今日迟到了两刻钟。”
萧珩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自己的书案后面一坐,翘起二郎腿,支着下巴看周文渊,笑得吊儿郎当:“太傅,本太子昨晚宿醉,头疼得厉害,能来就不错了。”
“宿醉?”周文渊终于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片后面射过来,像两把锋利的刀,“殿下年已及冠,即将大婚,却不知节制,沉溺酒色,何以治国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