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下时并不觉得,一入楼内,方知这座殿宇竟如此恢弘宽敞。殿中矗立着十六根朱漆巨柱,几有耸天之势,大殿深处,盘龙宝座金碧辉煌,其下三层白玉石阶,每层皆设坐榻宽几,当是贵人之位。石阶之下,数排紫檀长案一字排开,便是百官及女眷之席了。西墙的菱花隔扇斜斜地切进光线,将满堂金砖地照得明晃晃的。
殿内侍卫林立,内侍如云,早有宫女领着程家女眷入殿,夏芙到时,程明英等人已在殿尾靠墙之处坐着了,孟氏见丈夫朝自己招手,便朝他走去,随后问夏芙,“诶,怎么不见明佑?”
夏芙也立在过道处寻程明佑的身影,意外地发现,程明佑竟然坐在靠近中间御道的位置。彼时程明佑也发觉了她,立即起身迎来,对上夏芙二人吃惊的眼神,也甚是无奈,“也不知为何,竟将我夫妇二人的席位安置得这般靠前。”
大殿北端是御座,正南则新搭了一座白玉石台,那是今日斗琴之所在。两侧官席沿御道一字排开,越靠近御道,身份越为尊贵,程明佑也好,程明英也罢,本是末席,离着琴台有十几排的距离,骤然被安置在前三排,委实叫人吃惊。
程明英笑着摆手,“去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日这等排场,家主必是要到的,有他在,出不了乱子。”
程明佑敛了敛神,朝夏芙一比,“芙儿,随我来。”
夏芙跟随他来到御道之东第三排第四处席位落座,席中前有紫檀长案,后有两个绣墩,此时案上沉香袅袅,茶水杯盏俱全,甚至已备了些小果子点心之类,“这果子我倒是在北齐吃过,叫开心果,芙儿你尝尝。”
夏芙摇头道,“我不吃,喝口水便罢。”
唯恐程明佑误会,低声道,“此处在城楼,不便寻恭房。”
程明佑心领神会,端起茶盏,“稍稍饮一口润嘴。”
这回夏芙接了,小抿一口便搁下。
不多时,陆陆续续有官宦进来,程明佑见了国子监祭酒,自是要去拜见的,夏芙远自江南而来,又非官宦之后,除了程家之外,其余人一概不识,她倒也不妄自菲薄,安安静静坐在席位,眉目不动,不与人攀谈。
那袭裙摆如蝶衣一般,在四周柔柔铺开,她肩线不动,脊背笔直,即便只是坐着,亦自有亭亭之姿。
只是模样实在生得太好,进殿之人,只消瞧见她的无不偷偷打量几眼,“此女并未见过,席位如此靠前,莫不是北齐来的贵女?”
“瞎了你的眼,她坐在大晋官宦席位中,自是咱们大晋的女眷。”
“如此绝色,怎不曾听过她的名声。”
正疑惑间,便见应酬的程明佑回到夏芙身侧坐着,其中一人只觉牡丹插于淤泥中,颇为惋惜愤慨,“那是何人,竟娶得如此美妻?”
倒也有人认出程明佑来,“别提了,便是程家四房前不久死而复生的那位佑二爷。”
“嘿哟天呀,真真是暴殄哦不对,是明珠暗投!”
“闭嘴吧你!”
众人窸窸窣窣落座。大晋宴席素来男女分席,只是北齐民风与中原迥异,且来客是北齐公主,故经一番斟酌,各家夫人破例随夫列坐,未出阁的贵女则另辟一隅,以珠帘相隔。
很快首相桑相公到场,坐在夏芙前面的第一排首位,须臾之后,四下已坐得满满当当。独桑相公身侧空了一席,夏芙心弦莫名揪起,怀疑那是程明昱之座。
程明佑见夏芙脸色不大好看,宽慰道,“怎么忐忑成这样?”
转念一想夏芙初次经历这等场面,害怕也在所难免,低声宽慰,“陛下性情宽和,朝野称颂,你不必紧张。”
夏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我知道的。”
片刻,外头内侍高声唱诵,“明澜长公主驾到!”
“北齐明月公主驾到!”
众人引颈望去,只见两位公主相携而来,满头珠翠,华服耀目,贵气逼人。不论底下如何势同水火,面上却皆雍容肃整,步幅不疾不徐,尽显天家威仪。
行至玉台之上,明澜公主客气引北齐公主东向座,自个儿坐在西席。
举止十分得体,不过面上对着明月公主却无好气色,“好手段,能逼得程大人露面,你叫我刮目相看哪。”
明月公主懒懒地理了理宽袖,唇角微勾,不无得意,“当年若非你兴冲冲带着府兵来边境,没准我便将程郎留在了北齐,何至于这会儿千里迢迢奔来大晋,只为一睹其风采。”
明澜公主翻了她个白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程明昱若连你都摆脱不了,他也枉为我大晋世家第一人。”
明月公主不甘示弱,优雅地捡着茶盏,轻啜一口,“我手中有的是筹码与程明昱掰手腕,你却不同,你家皇兄生怕你沾染了他,处处防备着你,全大晋的衙门士子均与你为对,你分明与他同在京城,一年却见不着两面,岂不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