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太太听了心底一阵熨帖,渐而又涌现细细密密的酸楚。
真能陪她一辈子吗?
怕是不能。
四太太笑了笑,抚着她发梢,“我料定你今日过来,吩咐姜嬷嬷做了你最爱吃的甜心豆腐。”
婆媳俩高高兴兴用了午膳,夏芙又去孟氏屋里厮混半日,夜里方折回听雨阁。
念着这一日的功课还没动笔,老老实实写了十页,这才安寝。
听雨阁地处偏僻,素日夜里是听不见人声的。
戌时四刻了,往常这个时辰,程明昱大抵已授完小楷课程,二人窸窸窣窣上了塌。
帘外的灯已熄,夜色如烟,荷池的荷茎早已枯萎,只剩些许枯枝勉力强撑,月光浅浅地洒下来,被雾气滤过,落在荷池里便成了朦胧的白。
雀鸟扑棱翅膀在枯荷间飞来飞去,时不时划过水面,带出一丝哗哗的水声,清晰入耳。
枕巾好似残留他的气息,一如昨晚他最后释放那一刻,清冽滚烫扑在她面门。
那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这月她被他拎着习了十来日小楷,长进颇大,甚至还敢跟家主讨价还价,成日里在老虎背上捋须,回想起来,夏芙方觉自己胆子过于大了,忍不住轻笑,等等,她想这些作甚,都过去了。
她晃了晃神,将程明昱从脑海里清空。
一个月结束了,也不知能不能怀上,更不知下月是何光景,夏芙莫名有些发空,翻来覆去睡不着。
戌时二刻,沐心堂,程明昱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今日老奴已随二爷前往杨家下聘,杨家对聘单十分满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聘礼不会要程家的,回头都叫三奶奶带过来,杨家额外还要添一些。”
聘礼是程家的礼遇,至于杨家要如何待姑娘家便是杨家的事了。
不过据程明昱所知,杨家是十分体面的大族,能结程家长房这门亲,杨家已是喜出望外,嫁妆一处该不会亏了姑娘。
婚事一定,接下来的事与程明昱便没多大干系了,不归他过问,“往后三爷的婚事,都交予太太拿主意,我这边不作干涉。”
“好勒。”
又一位管家上前,“金陵的姑奶奶月底便要归宁,日子定在二十九出发,您看咱们要不要去接?”
程家是重规矩的大族,尤其将姑娘家看得宝贝,归宁从不叫姑娘自个回来,总总是礼遇周全接了来,显得娘家看重,姑娘家在夫家也有面子。
“遣快船去金陵,接她阖府来过金菊节。”
十月初九,是弘农郡一年一度的金菊节,每年城外西山寺会在这一日举行礼佛大典,远近郡县的官宦女眷均莅临参佛,是郡府一桩盛事,白日有礼佛会,夜里还有庙会,程家女眷均会在这一日结伴出行。
林林总总料理了十几桩事,程明昱整好剩余的文折,下意识起身,“平伯,什么时辰了?”
平伯闲适地靠在门口廊柱望天,冷不防得这一声问,慌忙踱进了屋来,往博古架处的铜漏瞄了一眼,回道,“家主,快戌时三刻了。”
程明昱一顿,这么晚了?
一瞬好几个念头在脑海闪过,人蓦地又安定下来。
忘了今日不必去听雨阁。
敞亮的羊角宫灯照耀他棱角分明的俊脸,他复又回坐在圈椅,双手扶住桌案,看着满案齐整的文书,长叹一口气。
不知不觉每日里过去,今日骤然不去,一时不大适应。
程明昱兀自笑了笑,倒也没多想,继续翻开手中文书,投入公务。
连日来为了督促夏芙习字,他调整了作息,将料理各档口族务的时辰往前提,刻意留出一个时辰给听雨阁,今日不必去,便多出一个时辰,程明昱早早将诸务料理完毕。
过去他习惯亥时四刻入睡,因兼祧一事,数度打乱作息,他每日安寝的时辰不知不觉往后拖延,是时候重新将作息调整回来,程明昱亥时二刻上了塌,倒也没急着落睡,而是接着将老师新撰的那册经书拾起,靠在案头引枕观阅。
已经看过一遍了,这是第二遍,册子简明精要,句句切中利弊,很快便读完了,甚至于他而言,已铭记在心。
册子搁在塌旁矮柜,程明昱双手枕在脑后,开始思量老师的见解或者抱负。
别看老师字里行间论的是释经,暗指的却是为政之道,字字句句无不透露出老师对帝后两党争夺国本的忧心,然心中虽忧,做出的举动却是避去了金陵,不愿深陷漩涡。
程明昱并非看轻老师的选择。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他无意鄙夷。何况卢家乃当世大族,老师一举一动干系阖族安危。
但他以为,既忧帝后党争、国本动摇,却又因顾虑而抽身远走,事后为此郁郁寡欢,便不可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