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太太接话,“芙儿不答应,她不肯替旁人养孩子,怕将来孩子离心。”
这就不好办了。
程明昱掌心松了松,将那份邸报搁在身侧桌案,语气放缓,带着安抚,“我记得夏氏决心为丈夫守节,想必兼祧并非她本意,无非是顾虑有人觊觎她美色,那么我今日在此与诸位承诺,她的事我会安排妥当,绝不会叫人动她一根毫毛”
五老爷轻哼一声,“你素日忙得不可开交,总不可能安一只眼睛在她身上吧,与其费这个心思,还不如名正言顺兼祧了她,那方是一劳永逸。”
程明昱:“”
他给气笑了,语气冰凉,“总不能往后族中但凡有女人守寡,都叫我这个族长来兼祧?”
众人讪讪,哑口无言。
“都散了吧,此事我不会答应。”程明昱起身送客。
众人铩羽而归。
夜色如水,月华初上,两旁的太湖石在灯芒下投出奇崛的影子,踏碎一地竹影,惊起宿鸟,扑棱棱飞入更深的暗处。
四太太等人失望离去,程明昱亲自搀送母亲回房。
路上周氏搭着他瘦劲的手臂,连啧了好几声。
程明昱装作没听见,反与她说起京城郑家的事来,前不久郑家老太爷致仕,惦念外孙,非要将程亦彦接去抚养,程明昱每日均与郑家有书信往来,知道母亲记挂孩子,便将亦彦动静告知于她。
但大太太今日显见没有心情,反是问他,
“你为何不答应?那芙儿是相貌配不上你,还是品格配不上你?又没叫你娶她,不过兼祧而已,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如一叶浮萍,身无所系?”
程明昱觉着母亲这番话好生没道理,他总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可怜便与人家兼祧,不过母亲素来喜爱那夏氏,此番想撮合二人倒也不意外。
“母亲,族中可与她兼祧者,并非没有,母亲与族老们为她择合适的人选便是,不是非我不可。”程明昱语气平淡,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怎么不是非你不可?”周氏冷眼扫过来,睨着身侧高大清俊的儿子,“你丧妻,又发誓不娶,往后不必担心有女人与她别苗头。换旁的男人,总归是有隐患的。”
程明昱眉峰蹙紧,已有不耐,“您既知我发誓不娶,如此不是逼着我在族人面前破誓么?打的是兼祧之名,行的是夫妻之实,儿子身为族长,岂能做这等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之事,岂不荒唐,岂不可笑?”
“你少给我扯这些!”周氏没好气道,“我告诉你,以芙儿之美貌,让你兼祧她,是便宜了你!”
“正因为此,我才更不能行此荒诞之举。”把夏氏当什么了?
在程明昱看来,这个主意与欺负夏芙没有两样。
周氏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面对一身正气凛然的儿子,她也没辙。
自四太太拿定主意要说服程明昱,夏芙便有些忐忑不安。
自小被闺范教导长大的小娘子,对着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兼祧是心存羞耻和不安的,这与她素来规行矩步的言行背道而驰,更何况她诚心为丈夫守节,怕他答应。
又怕他不答应,孩子的事落了空,往后彷徨无依。
心情难以言喻。
吩咐丫鬟们在西次间绣花打络子,独自在东次间窗棂内默坐,等到夜里亥时初刻,穿堂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藉着昏暗的光色瞧见婆母独自迈进门槛,步伐沉重,显见没了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便知事情没成。
也不意外。
原以为会松一口气,心底莫名地浮现起更多的茫然与空虚。
他不应,是另择他人?还是就此放弃?
事情好似又回到原点,诸多顾虑再度袭涌而上,怕金氏与三弟因名额逼着她过继,怕族里旁的男人就着兼祧做文章,怕程家待不下去,不得不离开或改嫁,怕身若浮萍身不由己越想越觉着心口压了巨石一般。
这一瞬,夏芙忽然意识到,他好似当真是最稳妥的选择啊。
略作苦笑,夏芙摇着头,招呼丫鬟快步迎出来,扶四太太进屋。
四太太不是轻易被打倒的人,“不急,再磨磨他,一定磨得他应下这桩事。”
夏芙笑笑不说话。
翌日四太太自库房寻出几只百年山参并一方上好端砚,分别送去五房,十二房与十八房。请几位族老莫要气馁,迎难而上,大家一口应下,接下来轮番堵截程明昱。今日有人将夏芙处境说的楚楚可怜,明日有人筛选了一批适宜男子名单给他,
“你瞧,人选都在这,年纪大的鳏夫不能要吧,年轻一些能配夏氏的也就这三人,一人腿瘸,一人不肯兼祧只接受改嫁,还有一人其貌不扬,哎哎哎,你听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