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神医被请来,诊脉后也只是摇头,说最多只能暂缓病情,多留些时日。萧霖川并未苛责,反倒留他日日调整药方。 将傅琳扶起,往她腰后垫上厚厚的软枕,一勺一勺的喂她喝药膳,这药他特地让神医调过口味,没有那么苦涩。 每次喝完,都会往她口中塞上一枚腌制的甜甜的果脯。 傅琳很老实的咽下,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尝不出味道了。那些药看着就知道很苦,但还好,她的味觉和嗅觉早已不灵敏。 “再过些时日,外头的柿子软了,朕陪你一起摘” 傅琳望着枝头橙红的果子,轻轻点头。 孟冬霜降,京都寒意渐深,听闻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凸显出枝头的红柿子越发可爱。只可气总有馋嘴的雀儿去啄咬,怎么也赶不走。 傅琳的精神愈发不济,常常一睡就是大半天,醒着时也昏沉涣散,已经无力回应萧霖川的话。只偶尔听到他提起往日一起出宫时的趣事,眼角会泛起湿意。 萧霖川用帕子轻轻沾去她眼角的泪意,将她冰凉的手一点点捂热。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声音温柔的像是月光,他知道,这满树的柿子红的耀眼可爱,可他的夫人,却撑不到下一次结果的时节了。 神医说,傅琳的身子最多还能撑到元旦。 (再说最后最后一遍,元旦就是古代元明清的春节。春节这个词是近代才有的,古代的元旦是农历日期的春节,不是一月一号) 霜月过半,乾清宫的暖阁被炭盆烘得暖意融融,四面挂着厚厚的貂绒帘幕,将外头的寒风与霜气尽数隔绝。 傅琳躺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身下垫着三层棉褥,可她依旧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滞涩,整个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隔着绒衣都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 萧霖川始终是放心不下,不顾宫廷内隐晦地议论,将她从小院接到了乾清宫。一帘之隔,他就在外间批阅奏折,想她时,便能立刻望见她安睡的模样。 夜里总要过来几次,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才能稍稍安心下来。 “今日炖了当归生姜羊肉汤,羊头特地剁成泥,细碎的很,朕喂你” 他用汤匙舀起一勺,吹的温凉才递到她的唇边。 汤汁醇厚,瞧着就知道费时费力,傅琳努力张开嘴,只咽下一小口,便已气力不济。 但看着萧霖川暗藏的悲痛,还是强撑着多喝了两口。 看他的神情微微动容,似是高兴了几分,这才轻轻摇头。 “你累了便睡下,朕就在这陪你一会” 傅琳的目光有些涣散,她知道枝头的柿子已经落尽。知道他舍不得,她也只能强撑着自己,能再多留给他一些时光。 哪怕她每时每刻都承受着这副身体带来的痛楚。 他总是这般努力的握紧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他身上的暖意传递给自己,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渐渐流逝的生命。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接的,是彻头彻尾的消失,还是下一次魂魄穿梭。但她此时此刻,只想再多陪自己的爱人一日。 再一日。 ---------------------------------------- 求放过 腊月的风卷着寒意,乾清宫的暖阁刚添过新炭,却暖不透萧霖川眉宇间的沉郁。朝堂之上的争议如同针芒在背,御史大夫伏地死谏,言傅乡君一介有夫之妇的民妇,居在乾清宫,不但有违祖制,乱了尊卑,还秽乱宫闱。 几位老臣联名上书,字字句句皆是“社稷为重,礼法为尊”。 他压下满心的烦躁,只冷脸甩下一句“朕自有主张” 刚回暖阁,内侍便躬身禀报:“陛下,太后娘娘驾临,在偏殿等候” 萧霖川探了探傅琳的鼻息,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转身去了偏殿。太后端坐于紫檀木椅上,神色肃穆,见他进来淡淡开口:“皇帝,你可知近日朝堂都闹成什么样子了?” 他垂眸立在殿中,声音低沉:“儿臣知晓” “知晓便好”太后静静看着皇帝,之前她早已知道此事,但听闻那傅氏缠绵病榻,时日无多,便并未急着发作。 “满朝文武非议不断,说你因一妇人废弛礼法,有损帝王威严,你让哀家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萧霖川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太后打断:“哀家也并非不近人情,你将她送到哀家的院子里,暂且堵住众人的嘴,等这风声过了,你想如何,哀家再不阻拦就是” 太后从未瞧见过皇帝这般模样,知道他这是动了真情。后宫那么多的妃子无人能让他侧目,却想不到他竟爱上一个嫁为人妇的女子。 “她已经经不起折腾了”皇帝摇头,一点不在乎太后逐渐难看的脸色。 “哀家让太医院的御医跟着,宫女太监都尽数配齐,绝不委屈了她”太后语气放缓,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终究还是按下心中的愤怒:“皇帝,哀家从未见你这般模样,你是天下之主,不能因一己私情失了民心。就送到哀家宫中几日,等众臣无话可说了,你再接她回来便是,何苦这般执拗?” 萧霖川垂眸不语,想起朝堂上此起彼伏的劝诫声,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发慌。 他知道太后说的没错,他是皇帝,肩上扛着江山社稷不能真的置礼法于不顾,可一想到要将傅琳送走,他就心如刀绞。 太后见他神色松动,又趁热打铁劝说:“就当是为了她好,如今满朝非议,若真的闹到不可收拾,对她并无益处。你若不想将她送到哀家宫中,就送回原先的小院也可” 萧霖川闭了闭眼,终究是艰难地点了头。 回到暖阁时,傅琳已经醒了,她的眼神浑浊,不知在想什么。听到门口有动静,虚弱的抬了抬眼,望向皇帝。 萧霖川走到榻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傅琳…朕…朕这儿人太多了,每日走来走去吵到你静修,朕送你回去住几日” 傅琳似乎没有一点意外,既不多问,也没表现出失落,只看着他点了点头。 回到小院的时候,夜色已浓。 院内的柿子树光秃秃的,只剩下枯枝在风中摇曳。萧霖川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掖好被角,仔仔细细地叮嘱宫女们诸多事宜,迟迟不愿离去。 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鼓起勇气准备离开,却感觉到衣袖被她扯住。低头望去,傅琳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瘦弱的指尖宛如枯木。 她望着他,眼神竟比往日清明了些,嘴唇动了动,许久才吐出两个字,声音细弱却清晰:“皇上” 萧霖川的心猛的一揪,蹲下身来,握住她的手,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带着哽咽:“朕在这呢” “日后…记得…送…柳絮…回…家” 他抬起头,强忍着眼底的湿意,语气温柔的像哄孩子:“朕知道了,你乖乖喝药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朕便来看你…好吗?” 傅琳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 萧霖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屋外的,寒风卷着枯叶,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明白这一步若是不退让,只会让她更快的离开自己。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自己了,这才将后事提前安排好。 他恨不得将所有的非议与礼法都抛之脑后,什么帝王之位,九五之尊,他根本不在乎。 可他却不能不在乎百姓,更不能不在乎她的名声。若是引起朝堂震荡,叫番邦觉得有机可趁,届时不但百姓苦,她也要背负无尽的骂名。 他只盼着这风声能早日过去,盼着他的姑娘能再撑些时日,等一等他,多给他一些时间。 次日一早,萧霖川给太后请安后,便迫不及待要去看看傅琳。却被太后轻轻唤住:“皇帝,时辰不早了,随哀家去上朝吧” 他眉心紧蹙,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母后,朕先去看看…” “皇帝!”太后打断他,神色严肃,“如今朝堂非议未平,你若如此执迷不悟,岂不是坐实了沉迷私情,不顾礼法的流言?” 她上前一步,语气软下来:“待上完朝,安抚好朝臣后,哀家绝不拦你,哀家都让御医守着了,还能照顾不周不成?” 萧霖川望着太后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只能按捺下心急。 朝堂上的奏议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昨夜她扯着自己衣袖喊自己皇上的画面。他如坐针毡,只盼着时辰能更快一些。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出了金銮殿,他立刻吩咐去他坦宫。 轿辇尚未停稳,他便已然掀开帘幔。可刚到院门口,却瞧见院中围了一圈的禁军,听着齐整的跪地声。 他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定在原地。 目光盯着那间屋子的门,脑海中紧绷着的一根弦片刻崩离。他一早都心神不宁,原来答案竟在这。 他瞬间明白为何太后早上要拦着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