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生着一个铁皮煤炉子,烟管通到窗外,屋里泛着一股潮湿的煤烟味。
八仙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县长张克己,还有县规划局的刘局长。
两人身上的灰色呢子大衣都有些旧,袖口磨得泛光。
看见贺凛进门,张县长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膝盖撞在桌腿上。
桌上的粗瓷茶碗晃了晃,黄褐色的茶汤洒出来几滴。
“贺……贺总!”
张县长几步迎上来,双手伸得老长。
掌心粗糙,带着冷汗,用力握住贺凛的手。
“一路辛苦!这路实在太烂,县里今年连修路的砖钱都拨不出来,让您见笑了!”
张县长的腰弯着,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刘局长在旁边忙着拿袖子去擦长凳上的灰尘,连声说道“贺总快坐,快坐!”
贺凛拉开长凳坐下,风衣下摆扫过长凳边缘。
苏半夏和沈明月坐在他身后。
桌上摆着几个有些缺口的泥陶茶碗。
碗沿磕掉了瓷,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陶胎。
茶壶是粗铁打的,倒出来的茶水泛着深红色,是大红袍的浓烈香味,混着煤炉子的烟味,味道有些呛。
贺凛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
水温微烫,舌尖泛起一股粗涩的苦味。
他把茶碗放下。
陶底落在木桌上,出一声极轻的沉闷声响。
“张县长,地方我看过了。”
贺凛开口,声音平淡。
张县长身子前倾,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训的学生。
“贺总,您觉得怎么样?那片老机床厂的地,一共六百亩,都是平地!”
“只要您能来建个分厂,哪怕给县里解决五百个就业岗位,地价按政策最低给您折算!”
规划局刘局长也在旁边陪着笑“对对,手续我们一天办齐,绝不耽误您动工。”
两个地方官的眼神里满是渴求。
他们怕贺凛看了这副破败样,转头就走。
现在的清水县,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
贺凛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
随后,他从风衣内侧掏出一本黑色的支票簿。
拧开钢笔帽。
金属笔尖在支票上划过,出极顺滑的沙沙声。
数字栏里,先是一个“2”,接着是一串连贯的零。
贺凛撕下支票。
两指夹着那张薄薄的纸片,随手扔在桌子中央。
纸片滑过粗糙的木纹,正好停在那只缺口的泥陶茶碗旁边。
“两千万。”
贺凛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茶馆里,像是一声闷雷砸下来。
张县长盯着那张支票,眼皮猛地一跳。
他脖子僵硬地往前伸,数着上面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