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剑冢满门的血,你前世的一条命,你空口白牙推给皇帝,推给秦士选,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昊天宗摘干净自己的说辞?”
国师没有恼。
他看着许长卿,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不好奇么?”
“李青山,哪来的本事,把你前世的魂魄,带到清水镇?”
许长卿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他心里某个两世都没有碰过的角落。
是啊。
李青山凭什么?
引魂渡世,转生夺舍,这是通天彻地的术法,是连国师这种人物都要苦心经营的手段。
李青山呢?
一个纯粹的剑修,一个一辈子只懂练剑、连阵法符箓都嫌啰嗦的疯子。
他怎么会?
先前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没细想。
只当那老头是后来机缘际遇,学了什么秘术。
可现在被国师点破,他才惊觉——
这种术法,根本不是几十年功夫,就能从零开始学会的东西。
他自己两世为人,剑心通明,尚且做不到的事,李青山那个剑痴,凭什么做到?
那不像是李青山能做到的事情,也不像是人类修士能做到的事情。
但如果是代天巡狩的昊天宗宗主,便有可能了。
“想通了?”
国师看着他的脸色,缓缓开口。
“当年的事,是本座,和李青山合谋。”
“剑冢之灭,是天数,皇帝铁了心,谁也拦不住,昊天宗也拦不住。我们能做的,不是拦——”
“是留一手。”
“所以那年,昊天宗派人去了蛮荒。大势所趋,总得有人杀你,而杀你的那一剑,必须握在自己人手里。”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夜色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
“因为只有亲手杀你的人,才能拘住你的魂魄,让它不散在蛮荒,不全尸于妖口。”
“你的魂魄,是被我昊天宗修士一路从蛮荒,捧回清水镇的。”
夜风呼啸。
许长卿站在月下,很久没有说话。
两世为人,所有的血仇,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午夜梦回——剑冢的火,蛮荒的雪,那柄穿透他心脏的剑——
原来从头到尾,每一个仇人的背后,都站着另一个仇人;每一层真相的下面,还垫着一层真相。
按理说,他该愤怒,该悲凉,该仰天大笑或者嚎啕大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茫然。
“这些话,换作从前,随便一句,都够我找人拼命。”
“可现在,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不在意是谁杀了我,不在意是谁救了我,不在意皇帝入没入魔,也不在意这天下太不太平。”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冷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现在,只想把剩下的剑——”
“出完。”
国师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