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站起身,走到凉亭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朱佝偻着背,坐在凉亭里,手里头重新攥起鱼竿,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阳光透过亭子四周的柳枝,在他花白的头上、驼了的背上,洒下一片碎金子似的光。
朱瑞璋看了两眼,心里头忽然有点发酸。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府之后,他也没怎么收拾。
他出门向来简单,一个人,一身便服,银子揣上,刀都不带,太平年月,他这一身本事,也用不着刀。
柳如烟要给他派随从,让李狗蛋跟着,他没让。
我一个人走走,自在。他说。
柳如烟拗不过他,只得给他备了身换洗衣裳,又塞了些碎银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早去早回。
就这么着,朱瑞璋一个人出了北京城,先走运河,再换江船,沿长江一路往西,
过了安庆,进了江西,在九江府上了岸。
上岸那天,他没急着上山,在九江城里头找了家客栈,住了一晚。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栈二楼,要了壶酒,点了条江鱼,临着窗,看长江。
这时候的长江,水涨得满,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
落日沉在江面上,把半条江都烧成了金红色。
一艘艘货船、渔船,扯着帆,在金光里头慢慢走,号子声隔着水传过来,悠悠扬扬的。
朱瑞璋端着酒杯,看了半宿。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条江的流域上,
他跟老朱,跟陈友谅,几十万大军,几千条战船,在鄱阳湖把湖面打得天翻地覆,湖水都让血染红了。
那时候,周颠就在船上。
如今,陈友谅成了史书上的一行字,老朱成了深宫里的太上皇,当年的百战精兵,死的死,老的老。
只有这条江,还是老样子,涨了落,落了涨,不紧不慢地流。
朱瑞璋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过几天就见着你了。
他望着庐山的方向,自言自语,老家伙,你可别让我白跑这一趟。
第二天一早,他上了山。
庐山这山,跟北方的山不是一个路数。
北方的山,像太行山、燕山,是石头山,光秃秃,硬邦邦,刀劈斧削似的,
往那儿一戳,一股子肃杀的兵气,跟列阵的将军一样。
庐山不是。庐山是活的,是润的。
山上头有数不清的水。
一道一道的瀑布,从云遮雾绕的山坳里挂下来,远看像谁在青山上搭了一匹匹白绢;
瀑布下头是潭,潭水绿得发蓝,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