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二年,八月。
江西,庐山。
俗话说,三伏不到庐山来,不知天下还有凉快地方。
这话一点不假。
八月里的江南,别处都跟蒸笼一样,南京城的狗趴在树荫底下吐舌头,
北京城的老爷子光着膀子在胡同口摇蒲扇,可庐山不一样。
庐山上头,一早一晚还得披件薄褂子,
山风顺着沟沟坎坎往人脖子里头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松针和泉水的味道。
这天晌午前后,庐山九十九盘的山道上,慢慢悠悠走上来一个人。
说他是香客吧,他不烧香不拜佛,沿途的东林寺、归宗寺,他连门都没朝里头瞅一眼;
说他是游山玩水的闲人吧,他也不像。
寻常游客上山,要么坐着滑竿,让挑夫抬着,吆五喝六;
要么三五成群,背着包袱,一边爬一边喘,走不了三里地就得歇两回。
这位不。
他就一个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上蹬着双千层底的布鞋,
手里头连个包袱都没拎,就背着手,一步一步往山里头走。
山道陡,旁人爬得龇牙咧嘴,他跟在自个儿家后花园遛弯一样,
脸不红气不喘,脑门子上连颗汗珠子都没有。
最扎眼的是他那张脸。
他脸上扣着一副银色的面具,面具做得不凶,甚至可以说挺周正,遮住了眉眼往上的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嘴和下巴。
面具下头,露出两鬓的头发,雪白雪白的,一根杂色的都没有,被山风一吹,丝丝缕缕地飘。
满头银发,银色面具。
这副打扮,要是搁在北边,搁在金山城,搁在京城,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整条街的人见了都得喊一声秦王千岁。
可搁在这庐山深处,没人认得他。
山路上偶尔撞见几个砍柴的、采药的,抬头看他一眼,也就看一眼,心里头顶多嘀咕一句:
这老头儿,大白天戴个鬼脸子,莫不是脑子有毛病?嘀咕完了,挑着担子该干啥干啥。
老头儿?
这话要是让熟悉秦王的人听见了,能笑出声来。
这位爷今年五十几,论岁数,确实是个老头儿了。
可你要是摘了他那面具看他的脸,保准吓一跳,
那张脸,皮肉紧实,没有皱纹,眼睛亮得跟寒星一样,说是二十出头都有人信。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别人怎么看。
这人就是朱瑞璋,此刻,他正站在山道拐弯处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背着手,往山底下望。
望了一会儿,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操,可算出来了。
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这话还得从年初说起。
去年除夕,他陪着老朱在南京城的聚宝门城楼上看了一宿烟花,
又鬼使神差地去了趟教坊司的十六楼,见了那个叫柳青的姑娘。
那一晚,老朱让柳青那番不恨不怨的话扎了心,回客栈的路上,又跟他倒了一肚子陈年旧账。
俩老头子在露台上守岁守到大年初一,天快亮才睡。
过了年初五,老朱就改了主意,嚷嚷着要回京。
朱瑞璋陪着他,从南京上船,沿运河北上,一路磨磨蹭蹭,正月底才回到北京城。
回京之后,朱瑞璋在京城一待,就是大半年。
这大半年,说起来也热闹。
最热闹的就是金山城的大捷报进京了。
他那个十四岁就偷偷跑去边关投军的混小子朱承烨,
头一回上战场就在别失八里城外,一刀把东察合台的汗王黑的儿火者的脑袋给削了下来。
消息传进京城那天,正赶上奉天殿大朝会,满朝文武先是让常茂那六千精骑奔袭千里的大手笔震得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