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烨骑在马上,望着那片大火,脸上被烤得发烫。
他瞧见一座最大的帐篷被火整个吞了进去,帐篷的杆子烧断了,
一声,整座帐篷塌了下去,激起一片火星子,腾空而起,又纷纷扬扬地落进火海里头。
他忽然想起黑的儿火者在阵前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断了一臂,还嘶着嗓子喊遵守诺言,
想起他最后冲阵时,那片叶子落进大海的样子。
这人到死都以为,自己拿一条命,给百姓换了条活路。
他确实没让明军的刀,落在那些妇孺头上。
可他没算到,常茂压根用不着动刀。
一支箭,一场火,一个嫁祸,就把他拼了命想护住的东西,推给了西边那头更凶的狼。
朱承烨心里头,说不清是个啥滋味。
他佩服黑的儿火者,那是个站着死的汉子;
他也瞧得出常茂这一招的厉害,厉害得让人后背发凉。他甚至有点替那个汗王,觉得不值。
可他也明白,常茂没做错。
两国交兵,是要死人的。
今日不把东察合台彻底打残、搅乱,明日他们缓过劲来,刀就架在金山城的脖子上。
这道理,他爹从小就跟他念叨,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想啥呢?
周铁牛策马凑过来,他脸上让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的,
脸拉那么长。
没……没想啥。朱承烨摇了摇头。
头一回见烧城,心里头不得劲?
周铁牛瞧着他,嘿了一声,正常。
不过你记住,这火,烧的是敌人的城,不是咱大明的。
咱不烧它,它往后就烧咱。
走吧,没你啥事儿了。
朱承烨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拨转了马头。
大火,一直烧到后半夜,才慢慢地小了下去。
一座别失八里,东察合台经营了几代的王庭,到这会儿,就剩一片冒着青烟的焦土,断壁残垣,
黑乎乎地戳在那儿,风一吹,余烬里头还有零星的火星子明明灭灭。
能烧的,都烧干净了,跟常茂下的令一样,一根椽子、一片毡子,都没给他们留下。
天快亮的时候,常茂下了撤军的令。
明军这一趟,已经不能叫轻骑了。
六千骑兵出城,一人三马;
这会儿回去,后头拖着、赶着的是漫山遍野的战利品。
马上驮着成袋的皮毛、粮食、金银、铜铁,队伍拉出去好几里地,浩浩荡荡。
伤兵安置在驮马和缴获的车辆上,战死的两百多个弟兄,尸首都擦洗、裹好了,带在队伍中间,一个都没落下。
朱承烨骑着马,走在自己百户的位置上,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熹微里头,别失八里的方向,还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直直地升上天,在旷野上飘出老远。
那片曾经支着牙帐、插着狼头纛的地方,
如今只剩一片焦黑,和焦土旁边,那些无家可归、三三两两聚着的黑点。
。。。。。。
北京城,奉天殿。
这是大明朝迁都北京后的第二个年头。
奉天殿修得比南京那座还要气派,汉白玉的台基,三层须弥座,殿顶覆着金黄的琉璃瓦,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殿里头更是宽敞,金砖墁地,盘龙柱一根比一根粗,文武百官站在底下,跟站在一片林子里头一样。
今天是朝会的日子。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从各自府上出来了,坐着轿子、骑着马,顶着三月里还带着寒气的晨风,往皇城这边赶。
到了午门外,下轿的下轿,下马的下马,按照品级排好队,等着钟鼓齐鸣,然后鱼贯而入。
朱标坐在龙椅上。
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