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的目光重新落回朱承烨身上,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又开了口:
我方才说,出身太好不是什么好事,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朱承烨抬起头,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这也是我这些年,看那帮勋贵子弟,一点一点看出来的。
常茂靠在马鞍上,语气里头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
你看京里那些国公府、侯府,老一辈,像我爹,像你爹,像曹国公,那都是什么人?
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刀一枪,真刀真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出来的功名。
他们那辈人,吃过苦,见过血,知道这江山来之不易,
一粒粮、一杆枪、一匹马,都金贵得很。
常茂顿了顿,可到了下一代就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朱承烨问。
这话他听着,脸上有点挂不住,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下一代。
生下来就是公子哥儿,锦衣玉食,丫鬟婆子围着,没挨过饿,没受过冻,更没见过死人。
常茂也不管他爱不爱听,自顾自地往下说,
骑个马有人给牵;射个箭有人给递;
读了几本兵书,就觉得自己是诸葛孔明再世,说起打仗来头头是道,这个不对那个不行。
可真让他上了战场,听见擂鼓,看见流血,腿肚子就得先转了筋,脸白得跟纸一样。
这就叫一代不如一代。
常茂摇了摇头,至于为什么?道理我也琢磨过。
不是他们天生就蠢,是这日子,太舒坦了。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承烨:因为暖房里头是养不出雄鹰的。
你把一只雏鹰,关在暖和的笼子里,天天喂精肉,不让它吹风,不让它淋雨,不让它自己去扑腾。
它翅膀倒是长得漂亮,可你把它往天上一扔,它飞得起来吗?
它连兔子都抓不着,迟早得饿死。
雄鹰是怎么练出来的?
常茂自问自答,
是从悬崖上往下摔,摔出来的;是在风里头、雨里头,扑腾了无数回,扑腾出来的。
朱承烨听得心里头发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
常茂看着他,语气直白得很,一点弯子都不绕,
那帮勋贵子弟,一个个仗着祖上的余荫,活得人五人六的,出门前呼后拥,神气活现。
可你要是把他们这身皮扒了,跟农家的孩子一块儿,丢到深山老林里头去,
没吃没喝,没人伺候,全凭自己的本事活命,你猜,先死的是哪一个?
他没等朱承烨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先死的,八成是勋贵子弟。
农家的孩子,打小就会挖野菜,会辨野果,会上树掏鸟,会下河摸鱼,饿不着他;
冷了,他知道找背风的地方;遇上事,他能咬牙扛着,因为他从小就是这么苦过来的。
常茂一样一样地数,
那帮公子哥儿呢?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野草和毒草都分不清楚,
饿上三天,两眼一抹黑,不饿死他饿死谁?
祖上的本事,是祖上的;祖上的功名,也是祖上的。
常茂的声音沉了下来,
余荫这东西,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辈子。
真到了要靠自己的时候,肚子里没货,手底下没本事,那就只剩死路一条。
这一番话,说得朱承烨哑口无言。
他站在雪地里,头一回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嬉皮笑脸地打岔,而是认认真真地琢磨着每一个字。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常茂嘴里头那个仗着余荫、丢进山里先死的勋贵子弟,
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他要是没有秦王府这块牌子,没有他爹这块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