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胖阿姨在旁边大声呵斥,声音刺耳,他移开目光,看向树荫下,坐着长椅打盹的老爷爷,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没什么意思。
空落落的,像没吃饱饭时那种胃里发慌的感觉,但位置更高一点,在胸口。
阳光很好,可他觉得有点冷,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妈妈这时候在干什么?身体是不是又疼了?可是药好像快用完了……
他应该回去的,但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这里又太吵。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从这幼稚的摇摇椅上下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那棵大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一个男孩背对着他,穿着简单的灰色短袖和深色裤子,很干净,但样式有点过时。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专注地看着地面,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虞烬看了他几秒,那男孩和周围跑跳笑闹的孩子格格不入,他在看什么呢?
鬼使神差地,虞烬从摇摇椅上滑下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朝着那棵槐树走去,脚步很轻,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
走近了,他看清那男孩的侧脸,皮肤很白,是一种不太见阳光的苍白,睫毛很长,低垂着,遮住了眼睛。
他在看蚂蚁。
一队黑色的蚂蚁正沿着树根的裂缝蜿蜒行进,搬运着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面包屑。
男孩看得很认真,甚至没有察觉到虞烬的靠近。
虞烬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也看向那些蚂蚁,看了好一会儿,蚂蚁还是那些蚂蚁,枯燥地爬着,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很少和同龄人主动说话而有点干涩。
“你看这个……不无聊吗?”
男孩似乎这才注意到旁边多了个人,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虞烬。
虞烬对上了一双眼睛,浅色瞳孔比一般孩子要大些,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是平静地映出虞烬自己的、带着点警惕和茫然的小脸。
男孩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目光又转回蚂蚁身上,低声说。
“它们从左边第三片叶子下的洞口出发,沿着这条裂缝走,每只间隔差不多是身体长度的15倍,遇到障碍会绕开,但绕开的路径每次都不一样,有只蚂蚁掉了队,在原地转了四圈才跟上。”
他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虞烬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串……观察报告。
他重新看向那些蚂蚁,试着按男孩说的去注意间隔和路径,但很快就眼花了,他只能看出蚂蚁在爬。
“额,你……看得很仔细。”虞烬憋出一句。
他觉得这男孩有点怪,但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不是傻,就是……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小孩。
“嗯。”男孩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只搬白色碎屑的,是第七只,它比别的慢。”
虞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有只蚂蚁拖着一小点像是饼干屑的白色东西,走得歪歪扭扭。
他跟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至少比看沙坑那边打架有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虞烬问,目光还落在蚂蚁上。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虞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说。
“没有。”
没有名字?虞烬转头看他。
男孩依旧侧着脸,专注地看着蚂蚁队伍,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说“没有”的时候,语气有些失落。
虞烬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家属院也会被别的孩子排挤,叫他“怪孩子”、“穷鬼家的”,虽然妈妈告诉他不要理会,但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还是很难受。
这个男孩,是不是也……
“我叫虞烬。”虞烬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虞是……一个姓氏,烬是灰烬的烬。”
妈妈教他名字时说,火灭了还有灰烬,希望他能像灰烬里的火星,看着灭了,但还是会重新燃烧起来。
男孩终于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你是一个人吗?”
虞烬问,目光扫过周围,没看到像是家长的大人。
“嗯。”男孩说,顿了顿,补充道。
“一直一个人。”
一直一个人,虞烬抿了抿唇,他也是,忽然觉得蹲在这里看蚂蚁,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两人一时无话,就并排蹲在树根旁,看着蚂蚁来来去去,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周围的喧嚣似乎远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卖棉花糖的小推车“叮叮当当”地响着铃,从旁边经过,甜腻的香气飘过来,虞烬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早上只吃了半碗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