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仙气”,很快就被院子另一头传来的“锯木头”声音给打破了。
“刺啦——刺啦——”
李玄烬正坐在一个低矮的小马扎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他的手里拿着一把从村头铁匠铺借来的锯子,脚下踩着几根刚从后山砍回来的粗壮毛竹,正专注地切割着。他的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那双常年握着天子剑的手,此刻摆弄起这些粗糙的竹子来,竟然也显得灵活沉稳。
“阿烬,你这一大清早的,在忙活什么呢?”齐珏放下手里的医书,有些好笑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周帝王,此刻却像个寻常的木匠一样,被一堆竹屑包围着。
李玄烬抬起头,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冲着齐珏露出一个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求表扬意味的笑容。
“给你做把竹躺椅。”李玄烬放下锯子,拍了拍手上的竹粉,走到石桌旁,自然地端起齐珏那杯喝了一半的茶,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这才继续说道,“这马上就要入夏了,你苦夏,身子又容易乏。屋子里闷,这石凳子坐久了又有些硌人。我昨儿个去后山看过了,那片毛竹长得极好,清凉解暑,用来打一把带靠背的竹躺椅最合适不过。到时候放在这葡萄藤下面,你午后躺在上面看书歇息,岂不快哉?”
齐珏听着他这番絮絮叨叨却又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盘算,心头仿佛被一股温热的山泉水缓缓漫过。
“李老爷这般心灵手巧,倒显得我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废人了。”齐珏故意轻叹了一声,眼底却盛满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本就不需要沾这些阳春水。”李玄烬凑过去,在齐珏的脸颊上偷了个香,理直气壮地说道,“你那双手,是用来握笔写锦绣文章的,是用来指点江山的。这些粗活累活,自然有我这粗人来做。我乐意伺候你,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正说着,院子那扇编得精致的竹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李少爷!齐公子!忙着呢?”
村长刘老汉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里面装满了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个大饱满的水蜜桃,上面还带着一层毛茸茸的白霜。
“刘老伯,您怎么又送东西来了?前几日您送的那些腊肉还没吃完呢。”齐珏连忙站起身,微笑着迎了上去。
“哎呀,这都是自家果园里结的不值钱的玩意儿,给两位少爷尝尝鲜。”刘老汉将篮子放在石桌上,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有些欲言又止、局促不安。
李玄烬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了刘老汉的异样,他走过来,顺手拿起一个水蜜桃在井水里洗了洗,递给齐珏,然后转头看向刘老汉,声音沉稳:“老伯,咱们也是熟人了。若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刘老汉被李玄烬这般直截了当地一问,老脸微微一红,叹了口气,这才道出了原委。
原来,青溪村那位去城里探亲的教书老先生,因为在城里受了些风寒,病倒了,传信回来说这几个月恐怕都回不来。村里的学堂就这么空了下来。那些原本该在学堂里认字背书的皮猴子们,这下子可算是脱了缰的野马,天天在村子里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把各家各户的菜地和鸡窝搅得鸡犬不宁。
“老朽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刘老汉满脸愁容地看着齐珏,“老朽寻思着,咱们村里,就属齐公子您学问最高,那字写得比状元郎还要好。不知齐公子可否……可否屈尊,去学堂里替老先生管教管教那些皮猴子?也不求教多深的学问,只要能让他们安生坐在屋里认几个字,别再祸害村里的庄稼就成。当然,束脩咱们村里肯定照给,绝不让公子白辛苦!”
刘老汉说完,一脸忐忑地看着齐珏,生怕这位神仙般的公子会嫌弃那些泥腿子出身的野孩子。
齐珏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转头与李玄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他常年身居高位,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和虚情假意,如今能对着一群心思纯净如白纸的孩童,传授些最质朴的道理,倒也不失为一种难得的修行。
“老伯言重了。既然老先生抱恙,我便暂代一段时日也无妨。束脩就不必了,左右我平日里在这院子里也是闲着看书,去学堂里和孩子们待待,也算沾沾生机。”齐珏温声答应了下来。
刘老汉一听,激动得连连作揖:“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老朽替村里的娃子们给齐公子磕头了!”
“老伯使不得。”齐珏连忙将他扶起。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李玄烬,此刻却突然挑了挑眉,插了一句嘴:“老伯,光教读书认字可不行。我听闻那些小子顽劣得很,阿珏他性子温和,怕是镇不住那些皮猴子。不如这样,我这身子骨还算硬朗,便陪着阿珏一起去。他教文,我教武,顺便替他做个拿戒尺的‘训导’,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