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成群的丫鬟婆子伺候,没有了山珍海味的供养,齐瑶就像是一朵离开了温室的娇花,迅速地枯萎了下去。她每天只会缩在床上哭泣,连自己梳头都不会,更别提生火做饭了。
杜花看着女儿那张因为饥饿而变得面黄肌瘦的脸,心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那么几个瞬间,当她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时,她看着齐瑶那双修长白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心里真的生出过一种恶毒的念头:既然丫鬟都没了,你身为女儿,难道不该像个下人一样来伺候我这个母亲吗?你去洗衣,你去倒夜香,你去给我讨饭吃!
可是,当这个念头刚刚冒起,杜花又硬生生地将它压了下去。
她终究是舍不得的。齐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更是她曾经那段极度辉煌岁月里,最完美、最高贵的一件作品。她把齐瑶教养得那么好,让她学琴棋书画,让她端着世家嫡女的架子,是为了让她嫁给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的。看着齐瑶去干那些下贱的粗活,杜花就仿佛看到自己那骄傲的过去被彻底踩在了烂泥里,她受不了。
可是,光靠着杜花那点微薄的力气,她们母女俩在这贫民窟里,根本活不下去。
在日复一日的极度压抑、愤怒、嫉妒与深切的悲伤中,杜花那本就扭曲的心理,开始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染上了赌瘾。
南城的一条暗巷里,有一家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坊。这里聚集着全京城最底层的泼皮无赖、破产的商贾和走投无路的穷光蛋。
杜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起初,她只是拿了家里仅剩的一根素银簪子,想去换几文钱买面饼。可是,当她听到那骰子在青花瓷碗里清脆的撞击声时,当她看到那些赌徒因为赢钱而发出癫狂的欢呼时,她体内那种争强好胜、不甘命运的血液,突然沸腾了起来。
她想要赢!她想要把失去的国公府、把失去的荣华富贵,全都在这赌桌上赢回来!
那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唯一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刺激感。
从那一根银簪子开始,杜花彻底沦陷了。她像个疯子一样,整日整夜地泡在赌坊里。赢了,她就觉得自己依然是那个能够掌控命运的国公夫人;输了,她就红着眼睛,幻想着下一把就能翻盘。
可是,十赌九输。
杜花很快就输光了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连齐瑶身上最后一件没有补丁的冬衣,都被她当掉换成了赌资。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杜花在赌桌上输红了眼。她欠下了赌坊老板整整五十两雪花银的印子钱。在这个贫民窟里,五十两银子,足以买下十条人命。
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将杜花按在冷硬的青石板上,锋利的匕首拍打着她的脸颊。
“杜大娘,五十两银子,今晚要是拿不出来,我们就砍了你的双手双脚,把你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喂野狗!”赌坊老板抽着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杜花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破衣。她不想死,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生死关头,杜花那早已被生活和赌瘾完全扭曲的人性,终于露出了最狰狞、最自私的一面。
“我有!我有钱还!”杜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昂起头,嘶吼道,“我有个女儿!她叫齐瑶,她以前可是国公府的嫡长女!她生得极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把她卖给你们!无论是卖到暗娼馆,还是卖给那些富商做玩物,绝对值五十两!不,值一百两!”
那一刻,什么母女之情,什么昔日的骄傲,在赌债和对死亡的恐惧面前,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赌坊老板眼睛一亮,立刻让人押着杜花,连夜赶回了那个破败的小院。
然而,当他们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屋子里却空空如也。
土炕上只剩下一床冰冷的破棉絮。齐瑶不见了。
杜花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只觉得五雷轰顶。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齐瑶早就察觉到了她越来越可怕的赌瘾和看自己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这个从小被她娇生惯养的女儿,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带着仅存的一点生存本能,翻过后墙,逃进茫茫夜色中,再也没有回来。
“跑了……她竟然跑了……”
杜花跌坐在地上,发出比哭还要难听的笑声。
她彻底地众叛亲离了。她的儿子死了,她的荣华富贵没了,现在,连她拼尽全力想要护住、最后又想拿来换命的亲生女儿,也无情地抛弃了她。
这下子,她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打手们见抓不到人,愤怒地将杜花毒打了一顿。为了还那五十两的赌债,杜花被像死狗一样拖到了南城最下贱、最脏乱的一家酒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