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没有旁人,李玄烬连那个冷冰冰的“朕”字都直接隐去了,极其自然地用回了那个最平等的“我”字。
“好。”齐珏没有拒绝,两人就这样并肩,踏着刚刚积起一层薄雪的青石板宫道,一步一步地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红色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将两人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偶尔有远处燃放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丽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回到太极殿时,殿内的宫人们早已被王德全极其懂事地遣退到了外间。整个东暖阁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冰裂纹炭盆里,极品银丝炭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靠近南窗的矮榻上,早已布置好了一桌极其精致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除夕小宴。
没有了含元殿上那些为了彰显皇恩而做出来的龙肝凤髓、繁复大菜,这小方桌上摆着的,都是齐珏平日里最爱吃的几道江南家常小菜,以及一盘刚刚煮好、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玉饺子。
李玄烬解下两人身上的大氅,随手扔在一旁的屏风上,拉着齐珏在矮榻上坐下。
“那些御膳房做出来的东西,看着花里胡哨,其实凉得快,你又素来不爱吃油腻的。”李玄烬极其自然地拿起一双玉箸,夹起一个圆润饱满的饺子,放到齐珏面前的骨瓷小碟里,“这是我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鲜笋虾仁馅儿,你尝尝,还热着呢。”
齐珏看着眼前这个堂堂大周天子,如同一个寻常百姓家的丈夫一般,极其自然地为自己布菜,心口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极其轻柔地撞击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与甜蜜。
他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鲜美的汁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很好吃。”齐珏眉眼弯弯地看着李玄烬,“陛下这小灶开得,比含元殿的御宴可要美味多了。”
“都说了,今夜这里没有皇帝,也没有贵妃,更没有什么御史大夫。”李玄烬端起桌上温着的屠苏酒,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而炽烈,“阿珏,在这里,只有你和我。”
齐珏微微一怔,端着酒杯的手停顿在了半空中。
李玄烬看着他,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属于过去的回忆,那是一种混合着黑暗与解脱的复杂情绪。
“你不知道,以前的每一个除夕夜,对我来说,都是一场难以忍受的折磨。”李玄烬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室内的这份宁静,“小时候在深宫里,先帝厌恶我,太后无视我。除夕夜宴,所有人都其乐融融,只有我像个多余的鬼魂。我躲在冰冷的偏殿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冷得连骨头都在发抖,心里想的全是如何才能活到下一个天亮,如何才能不被那些暗箭毒死。”
李玄烬自嘲地笑了笑,目光重新聚焦在齐珏的脸上。
“后来,我发动了宫变,坐上了这把龙椅。我坐在含元殿的最高处,接受所有人的跪拜。可是,我依然觉得冷,觉得这天下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我。那些除夕夜宴,在我眼里,不过是一群戴着面具的豺狼,在一起分食权力的残羹冷炙。”
李玄烬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定地握住了齐珏那只端着酒杯的手。
“直到有了你。”
李玄烬的眼神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能将人融化的狂热与深情。
“阿珏,是你把这太极殿里的冰冷一点点驱散了。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这除夕夜的酒,是可以喝得这么暖的。原来我李玄烬,这个满手血腥的暴君,也有资格拥有一个会等我回家的爱人。”
李玄烬将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齐珏的杯沿,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叮当声。
“阿珏,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谢谢你愿意要我。”
听着这番仿佛剖开了胸膛、将那一颗鲜血淋漓却又滚烫无比的真心捧到自己面前的告白,齐珏的眼眶不可抑制地微微泛红。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脆弱、却又这般真诚的李玄烬。这个男人在外面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以让全天下的官员战战兢兢,但在他齐珏面前,李玄烬永远都只是那个极度缺乏安全感、极度渴望被爱的阿烬。
齐珏没有说话。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与李玄烬的手臂交叠在一起。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只有在民间大婚时才会饮用的“交杯酒”的姿势。
李玄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齐珏看着他,桃花眼里泛着一层极其动人的水光,嘴角勾起一抹惊艳了岁月的温柔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