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收起所有的软弱,将自己的心变成最坚硬的石头。他像一头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的孤狼,拼命地磨砺自己的獠牙,积蓄着力量。
直到那场雷霆万钧的宫变爆发。
暴雨倾盆,雷电交加。李玄烬带着死士,一路杀进了皇宫。他亲手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哥哥斩落马下,他提着滴血的剑,逼着那个让他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父亲写下了退位诏书。
那个夜晚,太极殿的汉白玉台阶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大雨都冲刷不净。没过多久,成了太上皇的先帝便“病死”了。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和残酷的故事,也是一个让人窒息的悲剧。
齐珏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
这就是天下人眼中的暴君。他残忍、霸道、独断专行。可是,谁又知道,这个暴君的内心,曾经有过怎样一个千疮百孔的童年。
李玄烬绝口不提过去,是因为他不想让齐珏看到那样一个像恶鬼一样的自己。他不想让自己身上那些洗不净的血腥味,熏染了齐珏这块完美无瑕的白玉。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最肮脏、最残忍的记忆藏在心底最深处,只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一股脑儿地捧到齐珏的面前。
“玄烬……”
齐珏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他俯下身,将自己微凉的脸颊,极其轻柔地贴在了李玄烬宽厚温热的胸膛上,倾听着那里传来的一声声强劲有力的心跳。
那些弑父杀兄的骂名,那些满手血腥的过去,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他。这漫长的余生,既然李玄烬不敢回头看,那他便拉着他的手,一直往前走。
睡梦中的李玄烬似乎察觉到了怀里人的动静,他没有睁眼,只是本能地收紧了手臂,将齐珏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下巴在齐珏的发顶上极其依赖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叹。
窗外,月华如练。在这清幽的避暑山庄里,前尘的血泪都被这夜风吹散,只剩下两个灵魂,在这漫长而孤独的岁月中,紧紧地依偎取暖。
噩耗
避暑山庄的后花园里,盛夏的夜风吹过如墨的荷塘,送来一阵阵草木的清香。
今夜月色正好,齐珏和丽妃在水榭的露台上置了一方小桌,正就着几碟清爽的江南小菜,优哉游哉地对酌。李玄烬此时正在前殿与几位内阁老臣商讨西北的屯田开荒之策,难得没有过来缠着。而李允那小家伙也早就跟李明、陈涛两个玩伴在偏殿里玩累了,早早地歇下了。
“阿珏,你尝尝这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用冰块镇了两个时辰,当真是爽口得很。”
丽妃此时已经喝得有些微醺,一边的脸颊泛着诱人的酡红,毫无形象地将一只脚踩在石凳的边缘,大喇喇地将一大碗紫红色的酒水一饮而尽。在这远离了长安城规矩的行宫里,她那将门虎女的豪爽性子彻底放飞,笑声一如从前那般清脆爽朗。
齐珏则穿了一身宽大的月白素绸衣衫,手里端着一只精巧的白玉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桃花眼里也带着几分难得的惫懒与惬意。
来到这避暑山庄已近半月,每日里除了批阅几份八百里加急的要紧折子,剩下的时间不是陪李玄烬在湖心泛舟,就是看孩子们在溪边摸虾。这样无忧无虑、几乎快要让人忘记了前朝后宫所有明枪暗箭的日子,舒坦得让齐珏那颗原本长年紧绷的心,也渐渐懈怠了下来。
然而,人世间的安稳,往往最是容易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碎。
“主子!主子出大事了!”
一声充满了惊恐与急促的呼喊,突兀地打破了水榭内的宁静。只见王德全连滚带爬地顺着九曲回廊冲了过来,因为跑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歪在了一边,鞋子也差点跑掉了一只。
齐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太了解王德全了,若非真的发生了天塌下来的大事,这个在御前伺候了多年的大太监绝对不会这般失了体统。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齐珏放下酒杯,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出什么事了?”
王德全噗通一声跪倒在齐珏面前,一边剧烈地喘着粗气,一边带着哭腔高声喊道:“娘娘,京城……京城慈宁宫刚刚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突发急症,如今已经病得卧床不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太医们跪了一地,说是……说是脉象凶险,怕是有些撑不住了呀!”
“什么?!”
齐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旁已经喝得大醉、正晕乎乎地往嘴里塞卤牛肉的丽妃,听到这句话,身体本能地打了个激灵。那原本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在听到“太后”和“病重”这两个词时,硬生生地被惊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