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避暑山庄里,李允彻底卸下了那层属于大周皇长子的沉重外壳。他学会了在泥地里打滚,学会了因为抓不到鱼而懊恼大叫,也终于与这两位伴读建立起了真正的、没有隔阂的深厚友谊。
有了玩伴的李允,再也不像在皇宫里那样,每日除了读书就是眼巴巴地去太极殿黏着齐珏了。他每天天一亮就带着李明和陈涛一头扎进后山,不到太阳落山、肚子饿得咕咕叫,绝不回行宫。
这个巨大的转变,对于李玄烬来说,简直就是天赐的恩典。
“这几个臭小子,总算是不来碍朕的眼了。”
这日傍晚,李玄烬和齐珏正坐在水榭的露台上对弈。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晚香玉的芬芳。李玄烬落下一子,听着暗卫禀报大皇子又带着伴读去后山抓虫子的消息,嘴角简直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他看着坐在对面、因为不用应付孩子而显得格外清闲的齐珏,心里暗自得意。没有了那个总爱在关键时刻跑出来“爹爹长、爹爹短”的烦人,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霸占齐珏的所有时间了。
“陛下笑得这般……不怀好意,莫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齐珏看着棋盘上已经被逼入绝境的黑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将手中的白子丢回棋盒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玄烬。
李玄烬倾身上前,一把抓住齐珏的手腕,将他拉入自己的怀中,低声道:“朕能打什么歪主意?朕只是觉得,今晚这月色极好,湖上的画舫也已经备好了酒菜。既然那臭小子不来捣乱,朕今晚带你去湖心赏月,顺便……做点在这行宫里还未曾尝试过的事情。”
李玄烬的眼神深邃而炽热,言语中的暗示不言而喻。他特意命人在那画舫上布置了最柔软的波斯地毯,点上了催情的安息香,就等着今晚与齐珏在这湖光山色之中,来一场别开生面的浪漫缠绵。
齐珏被他这般露骨的眼神看得有些耳根发热,正欲开口拒绝他这荒唐的提议,却听见水榭外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极其喧闹的脚步声。
“爹爹!爹爹!你快看我抓到了什么!”
伴随着这声犹如晴天霹雳般清脆的呼喊,李允就像是一颗带着泥点子的炮弹,直接冲破了水榭外围的侍卫防线,旋风般地冲了进来。
李玄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本该在后山玩泥巴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被突然打断好事的狂躁与绝望。
李允此时的模样可谓是精彩至极。他那身原本干净整洁的锦衣上沾满了泥水和草屑,头发也跑得散乱开了,脸上甚至还有一道黑灰。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紧紧地捧着一个用透明琉璃罐子装的东西。
他完全无视了坐在一旁、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的皇帝老子,径直扑到了齐珏的怀里,两只沾着泥巴的小手死死地抱住齐珏的脖子。
“爹爹你看!”李允献宝似地将那个琉璃罐子举到齐珏面前。
齐珏被他撞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不仅没有嫌弃他满身的泥污,反而立刻掏出随身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和泥巴,眼中满是慈爱:“慢些跑,看你这一头的大汗。这是抓到什么稀罕宝贝了?”
罐子里,赫然是几十只正在一闪一闪发着幽绿色光芒的萤火虫。在这渐渐暗下来的黄昏中,那点点荧光宛如被囚禁在玻璃里的星辰,美丽极了。
“这是我和李明、陈涛在后山的草丛里扑了一下午才抓到的!”李允兴奋地叽叽喳喳,小脸红扑扑的,“李明跑得快,负责拿网子兜,陈涛拿书本查了怎么让它们在罐子里活得久,我就负责把它们装起来!陈涛说这叫‘流萤’,可好看了!我特意带回来给爹爹看,爹爹晚上把这个放在床头,就不怕黑了!”
齐珏看着这孩子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连跟玩伴一起费尽心思抓到的第一份战利品都要拿来跟自己分享,心头一暖,忍不住在李允那脏兮兮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允儿,爹爹很喜欢。”
这一幕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落在李玄烬的眼里,却简直比凌迟还要让他难受。
他辛辛苦苦布置的画舫!他心心念念的浪漫月夜!全被这几十只破虫子和这个不懂事的小鬼给搅和了!
“李允!”李玄烬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邪火,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一把揪住李允的后衣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大周皇子的体统?!弄得满身都是泥,还不快滚回去洗干净!别把你爹爹的衣服弄脏了!”
若是放在以前,李允被这位暴君父亲这么一吼,早就吓得退下了。但这几日在避暑山庄的放养生活,让他胆子肥了不少。再加上有齐珏这座大靠山在,他竟然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在齐珏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