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封信即刻封存,列为绝密,任何人不得翻阅。”
齐珏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去,他那双桃花眼中,重新覆上了冰冷无情的铠甲。
“这信上的荒诞内容,哪怕是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到宫外!对外发出的文书,就写楚常在因心胸狭隘、嫉妒公主深得圣宠,故而心生歹意,暗中下毒,如今事败已畏罪自杀,死有余辜。”
一旁的暖榻上,一直乖巧地捧着一本《论语》研读的大皇子李允,将两位父亲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七岁的孩童,心思往往比大人还要纯粹与尖锐。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迈着小短腿走到齐珏身边,仰起那张小脸,一双乌黑的眼珠里闪烁着超出年龄的深邃。
“爹爹。”李允拽了拽齐珏的衣袖,声音稚嫩,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哲人都陷入沉思的难题,“如果楚常在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的仇人现在还没有做伤害你的事情,但是你却提前知道了未来他一定会伤害你,甚至会杀了你最在乎的人。那你……会在他还没伤害你的时候,就先下手去伤害他吗?”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东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是一个悖论,一个关于人性、道德与自我保全的死结。
齐珏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总是能看透朝堂诡谲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深深的迷茫。
是啊,如果换作是他呢?
如果他提前知道了某个人未来一定会对李玄烬、对允儿、对他在乎的一切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他还会像刚才痛斥楚常在那般,坚持“不能凭借未发生的罪恶来定罪”的底线吗?他会不会也像楚常在一样,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而选择化身为修罗,去提前扼杀一个此刻还是无辜的生命?
齐珏闭上眼睛,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理直气壮地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我……我不知道。”
齐珏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迷茫。
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李玄烬。那个大周的九五之尊,那个杀伐决断、将天下苍生都握在掌心的男人。
齐珏深深地看了一眼李玄烬,眼底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他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如果他遇到了这种事情,他会怎么选?而如果是李玄烬遇到了这种事情……这位为了他可以颠覆天下的暴君,又会给出怎样血腥而疯狂的答案呢?
洁去
自从那场连绵了几天几夜的高烧退去之后,栖月宫里的时光,在明雅公主的眼中便彻底变了模样。
时间,这个对于大周皇城里所有人来说都无比精确的东西,在她的脑海里,已经彻底失去了刻度。没有了晨钟暮鼓的催促,没有了初一十五的请安,也没有了那些需要掰着指头苦苦等待的期盼。在明雅现在的世界里,时间只剩下了两种颜色:太阳升起时的金色,和太阳落下时的黛青色。
她的脑子总是乱乱的,像是一团被春风吹散了的、柔软而洁白的云絮。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那些令人窒息的阴谋算计,全都被这团云絮轻柔地包裹、吞噬,最终化作了一片纯净的虚无。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栖月宫那铺满落花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腮,睁着那双清澈如山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天空。
在那些懵懂而零碎的思绪里,她最常回忆起的,是迭兰国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记得那里的草长得很高,风一吹,就像是绿色的波浪在翻滚。她记得父王有一双很大很温暖的手,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举过头顶,让她去抓天上飘过的白云。她记得那匹名叫“烈焰”的小红马,跑起来的时候,耳边的风声会呼呼作响,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她甚至能闻到记忆里那股浓郁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马奶酒香气,以及刚烤好的羊肉上滋滋冒油的孜然味。
每当想到这些,明雅便会咯咯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得像是檐下被微风拂过的银铃,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可是,在这片澄澈的快乐中,她的脑海中偶尔也会闪过一些极其奇怪、极其陌生的画面。
那些画面总是伴随着一种深深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哀伤。在那些转瞬即逝的幻象里,她仿佛看到自己坐在一间昏暗而陌生的屋子里。屋子里的陈设很华丽,却冷得像是一个冰窖。红色的喜烛在桌案上静静地燃烧着,烛泪一层层地堆叠,像极了流不尽的血泪。
在那个画面里,她似乎总是穿着一身繁复而沉重的大红衣裳,头上戴着压得人抬不起头来的珠翠。她就那样孤零零地坐在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上,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从天黑等到天亮。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却从来不会为她停留。她感觉自己在那间屋子里,独自一人默默地流了好多好多的眼泪,那眼泪流干了,心也就跟着一点点地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