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对臣的好,臣并非草木,自然感念在心。”
齐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可是陛下,臣不敢。”
李玄烬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着齐珏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不敢?”
“是,不敢。”齐珏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坦荡地剖开了自己血淋淋的内心,“陛下能护臣一年、两年,可是能护臣一辈子吗?云贵妃十五岁嫁给陛下,也曾深信不疑地以为自己拥有陛下全部的情意。可当云家倒台,当她的存在威胁到前朝大局时,那份情意又在哪里呢?”
齐珏的话虽然轻,却字字诛心。
“恩宠如流水,君恩更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臣是齐家唯一的男丁,臣的身上还背着阿姐在宫外的安危。臣把所有的身家性命全押在陛下的一颗心上,就像是走在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只要陛下的心意稍有偏移,臣就会粉身碎骨。”
暖阁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臣是罪臣之后,没有母族可以依靠,也没有资格去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齐珏的声音很轻,却极其坚定,“臣只能靠自己。陛下今日护着臣,臣感激涕零;但若有朝一日陛下觉得臣没有用了,臣也得有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李玄烬看着他那双极其清醒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极其强烈的无力感。
他想发火,想用帝王的强权逼迫这个不识好歹的狐狸就范。可是看着齐珏那只苍白发抖的手腕,看着他眼底那深深的防备,他所有的怒火,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齐珏,那张俊美的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冷厉,但那双深邃的凤眼里,却藏着一种极其执拗的、势在必得的疯狂。
“好。齐婕妤好骨气。”
李玄烬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强势的傲慢,“既然你非要自己去撞这南墙,朕就随你。你大可以继续防着朕,算计朕。但你给朕记住了——”
他突然倾身,双手撑在床榻两侧,将齐珏整个人圈在自己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里。
“朕看上的人,跑不了。你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早晚有一天,朕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在朕的怀里捂热。咱们,走着瞧。”
说罢,李玄烬极其利落地转身,像一阵狂风一样,头也不回地跨出了玉芙宫的暖阁。
齐珏靠在软枕上,看着那晃动的挡风帘。
他抬起那只刚刚被精心涂过药膏的右手,鼻尖萦绕着那股极其清冷的雪莲香气,夹杂着一丝李玄烬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手腕处的酸痛确实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让人心悸的温热感。
他微微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极其复杂的光芒。
淑妃
大年初一的清晨,长信宫的奢华在满地残雪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萧瑟。
内寝里,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沈淑妃周身的寒意。
“啪——!”
一把镶珠梳篦被沈淑妃狠狠砸在窗棂上,瞬间四分五裂,珍珠滚落一地。
“娘娘息怒!大年初一的,娘娘仔细伤了手!”
贴身大宫女翠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去捡珍珠的胆量都没有。
沈淑妃坐在黄铜大镜前,胸口剧烈起伏。她那张向来以温婉示人的脸上,此刻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眼底布满红血丝。
“息怒?本宫拿什么息怒!”
沈淑妃猛地一拍梳妆台,震得胭脂瓶罐叮当乱响。她咬牙切齿:“本宫费了多大的心血?把这太和殿布置得花团锦簇,就是为了彰显本宫协理六宫的功劳!结果呢?全给那个男妃做了嫁衣!”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昨夜太和殿上那一幕。
满殿的流光溢彩,竟然被齐珏那一面素白的屏风衬成了暴发户的销金窟。太后那句“涤荡人心”,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正四品,婕妤……”沈淑妃咀嚼着这几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越级晋升!陛下竟然为了他连规矩都不顾了!本宫原以为拔了云氏那根硬刺,这后宫就是本宫的天下。没想到,真正要命的毒蛇,一直盘踞在玉芙宫里!”
翠儿颤着声音劝道:“娘娘,他再得宠,也不过是个罪臣之后、男儿之身,终究生不出孩子。娘娘如今独掌六宫大权,只要随便找个由头,还愁捏不死他一个婕妤吗?”
“你懂什么!”沈淑妃狠狠瞪了她一眼,“云氏那个蠢货是因为狂妄才被抓住把柄。这齐珏心思深沉,连太后都能讨好!他敢接这越级晋升的旨意,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本宫发难!”
沈淑妃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的怒火压了下去。她能在后宫稳如泰山,靠的绝不是云贵妃那种无脑的跋扈,而是隐忍和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