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环已换了一件灰旧的布袍,脸色苍白。
柔福的身子同样孱弱,两个曾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家女子,此刻却犹如两支在秋风中相互依偎的残荷。
苏念晚跟在后头,眼中虽有几分医者的忧虑,却并未上前阻拦。
她心里清楚,大家心中的种种郁结,终究是需要去正视的。
见到皇后与公主走来,那些不久前还曾挥舞着刀枪、叫嚷着要杀妖后的禁军士卒,此刻皆是羞愧地将头埋进了膝盖里,根本无颜去面对这仅存的天家女眷。
而杨玉环的眼中,亦没有了先前的恐惧与仇恨,只剩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麻木与悲凉。
他们又何尝不是被自己的丈夫、兄长的连番操作,害到了这一步呢?
况且,作为当朝的皇后,杨玉环对于自己到底是不是无辜,又怎会没有觉悟?
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无论是流泪的溃兵、踌躇的什长、忙碌的黄巾弟兄,还是互相搀扶的女眷们,皆仿佛受了某种无形的指引。
人们自发地、一点点地向着院子正中汇集。最终,这七八十道身影,默默地停在了那扇透着微弱昏黄灯光的木门外。
“孙将军——”
“将军……将军……”
“大将军……”
“将军!”
一声声低沉而夹杂着期冀的呼唤,穿透了薄薄的木门。
鹿清彤想去看看,让孙廷萧继续小憩,但孙廷萧闻声一个打挺便起来了,与鹿清彤对视一眼,随即伸手推门而出。
院中不知何时已生起了几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红了门外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有胡须斑白的老卒,有满身血污的禁军,有身形魁梧的黄巾汉子,亦有互相搀扶的女子。
几十双眼睛,无论身份贵贱、不分阵营恩怨,此刻都在期待地看着他。
孙廷萧立在门前,左看看,右看看,心里也涌上一份情绪,但他并未悲切,双手摇了摇,挂出了笑容。
“都不必聚在此处。”孙廷萧朝着每个方向都发出声音。“女子们一间屋,汉子们住剩下的,无论挤铺位还是席地,今晚都去好好歇息。”
然而,院子里没有人动。
大家依旧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粗壮的身影猛地拨开人群,大步上前——杨大眼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在篝火旁重重地单膝跪地。
他仰起头,那双标志性的铜铃大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疑虑,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狂热:“大将军!俺是个粗人,只认死理!以前俺们是朝廷不要的烂泥,但今日起,俺这条命,还有底下这些弟兄们的命,就全交到大将军手里了!跟着您,俺们这些废物,从此以后便是能杀敌的有用之人!”
话音未落,一旁的老结巴邓艾也急急忙忙地抢上前来。
他满脸涨红,双膝“吧嗒”一声跪在杨大眼身侧,“艾……艾……艾……”了半天,憋得脖子上青筋直冒,终是狠狠一咬牙,梗着脖子吼出一句:“俺也一样!”
紧接着,是周处。
这个向来不着调的汉子,此刻却收起了所有的混不吝。
他提着衣摆,端端正正地单膝拜倒,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将军,周处年少无赖,横行乡里,人们以我为害。活了小半辈子,终究还是不懂道理,没干出点人事儿。如今天下危亡,我倒想跟着将军,真真正正地报一回国,便是死,也要带着荣耀的名声去死!”
“俺也愿追随大将军!”
“大将军,给咱们一条活路吧!”
随着三位什长的下拜,院中那二十余名禁军溃卒、几十名兵站弱旅,黄巾弟兄,连着波才、童贯、赵鼎,成片成片地单膝跪倒。
孙廷萧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跪伏的甲士,望向了站在人群后方的女眷们。
鹿清彤的眼底闪着泪光与坚定,苏念晚神色温婉悲悯,玉澍和赫连握紧了刀柄,而柔福与杨皇后这对亡国贵女,亦露出了某种希冀的面色。
孙廷萧又摇了摇头,抿住了嘴唇似是憋住了些什么,只将一双手拱在身前,向大家慨然施礼,然后恢复了笑容。
“列位莫急,且听孙某唱一支小曲,为大家解乏舒心。”
孙廷萧轻声唱起了一支曲子。
那唱曲既没有天汉宫廷雅乐的繁复靡靡,也不似边塞军歌那般高亢壮烈。
那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从未听过的旋律,婉转奇妙,唱词也没有固定词牌的套路,显得过于简单易懂;方唱罢一片,又换了另一番调子,完全是不同的音节,唱词也变了个样。
孙某人的唱腔未必多好,而发声的方式也颇有趣味,显得格外浑厚,众人听得入神,也不说话,都想听听他还要唱些什么。
童贯笼着袖子蹲在火堆旁,听得是一头雾水。
他伺候了赵家天子大半辈子,宫廷里的教坊仙音、市井里的勾栏小调,什么南腔北调没沾过耳朵?
可孙廷萧此刻哼的这曲子,他竟是连半个音符都摸不着头绪。
他好奇地缩着脖子,悄声地凑到鹿清彤身侧,懵然问道:“状元娘子,将军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处的调子?咱家听着,开头唱什么大河宽,后头便转到”松花江“去了?这松花江是哪处地界?将军履历,据说是在银州初入行伍,那儿可没有什么松花江,老身是懂行的!哎?您听听,这怎么一转眼,又唱到太行山去了?”
鹿清彤并未解释,只是示意童公公莫要多言,安静听着便是,将军奇曲,她也是没听过的。
童贯讨了个没趣,只好撇撇嘴,继续蹲在原地琢磨。
他正踅摸,忽听得孙廷萧的声调猛地一拔,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春雷,口中迸出两个铿锵有力的字眼。
“起来——”
这两个字唱得极具威势,透着一股不容喘息的破釜沉舟之气。